茶馆在海城老城区的一条深巷子里，门脸很小，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老地方"三个字。推开木门，里面是一间改过格局的老宅子，摆了七八张方桌，墙上贴着旧报纸，天花板上吊着两个电扇，转得吱嘎吱嘎响。
林晚到的时候刘成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了。
她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他——沈朝安说他手上有道从虎口到手腕的疤，眼神像监控。但实际上坐在那里的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剪得很短，发际线往后退了不少。脸圆的，下巴上有双层的轮廓，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的小臂上确实有一道疤——但不像刀伤，更像是擦伤后留下的旧痕。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正低头看手机。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那种笑很职业——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热不冷，像茶馆门口迎客的伙计。
"林小姐？坐。"
林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茶馆里除了他们还有两桌客人，都是本地的老头在打牌，没人注意这边。
"刘先生是吧？"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闻了一下——铁观音，不是什么好茶。
"叫我老刘就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沈朝安跟我说了，你想买点消息。"
"对。"
"关于谁的？"
"霍廷渊。"
刘成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用拇指擦了擦杯沿。
"林小姐，你开门见山，我挺欣赏。但有些话——"他顿了一下，"说了对你不好。"
"怎么不好法？"
"你是聪明人。你从北方跑到海城来，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账号，在一个咖啡馆打工——你不想被找到。但你今天主动来找我，说明你想从被动变成主动。"他看着她，"可你要知道，主动出击的人，暴露的也最多。"
林晚没接他的话。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照片是昨晚拍的——霍景珩胸口裂开的伤口，纱布被血浸透，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拍的时候距离很近，伤口的细节清晰可见。
刘成低头看了一眼，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人——"他开口。
"你认识。"林晚打断他，"刘成，你是霍廷渊在海城的人。他派你过来盯着我的行踪，处理他在海城不方便出面的事。昨天你还联系了沈朝安，问他我有没有跟一个受伤的男人走得近。"
刘成的笑容收了一点。不多，就一点。但他端茶杯的手放下了，搁在桌面上，没有再拿起来。
"照片上的伤口，是旧伤裂开。他在养伤期间被霍廷渊的人跟踪、施压——如果出了什么事，你作为霍廷渊在海城的联系人，脱不了干系。"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这些照片我已经备份了三份，分别存在不同的地方。如果我和他任何一个人出了事，这些照片会直接送到警方手里。"
茶馆里打牌的老头吆喝了一声"碰！"，声音在空旷的老宅里回响了一下。
刘成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在权衡。林晚看得出来，他在算账。算帮她的收益和被霍廷渊发现的后果哪个更重。
"林小姐，你跟我说这些，你想要什么？"
"我要霍廷渊的把柄。他让你办过的事——不合法的那些。录音、文件、转账记录，任何能证明他犯罪的东西。"
"你觉得我会留这些东西？"
"你干这行二十多年了。一个干了二十多年脏活的人，手上不可能没有保命的东西。"她看着他，"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霍廷渊是什么样的人。今天他让你替他办事，明天他可以为了灭口让你消失。你不给自己留后路？"
刘成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被说中的慌张——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个在刀尖上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被人看穿了底牌。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茶馆的电扇在头顶吱嘎转着，热风从窗外吹进来。打牌的老头们换了一局，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刘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餐巾纸上写了两行字，推过来。
"明天晚上八点。这个地方。"
林晚低头看——一个地址：海城西郊，旧船厂仓库区，17号。下面写着一个时间：明晚八点。
"谁要见我？"
刘成站起来，把polo衫的袖口放下来，遮住了手臂上的疤。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她一眼。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扔下二十块钱在桌上当茶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小姐。"
"嗯。"
"带个人去。别一个人。"
他推开门走了。木门在身后嘎吱关上，外面的阳光晃了一下眼。
林晚低头看那张餐巾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墨水洇开了一点。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把餐巾纸折好塞进口袋。
桌上的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