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推开阁楼门的时候，闻到了泡面的味道。
霍景珩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面已经坨了。他看见她进来，碗放下，站起来——动作比昨晚利索了一点，但站起来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按了一下胸口。
"几点了？"他问。
"快五点了。"
"你一晚上——"
"没事。我见到人了。"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把脸。水很凉，她捧着水在脸上捂了几秒，把眼眶的余热压下去。然后她拿毛巾擦了脸，转过身，发现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泡面碗搁在旁边没动。
"坐下，我跟你说。"
他在床边坐下。她在椅子上坐下，面对着他。窗外天还没亮，海面上隐隐约约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刘成背后的人姓白。白女士。她是霍廷安的大学同学。"
"霍廷安的——"
"同学。学法律的。霍廷安出事前一天晚上给她打了个电话，让她照顾苏晚清。"
霍景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呢？"
"霍廷安死后，白女士找到了苏晚清。那时候霍廷渊已经在找她了——她查到了霍廷安的死因，霍廷渊要灭口。白女士帮她伪造了死亡证明，送她出了国。"
她停了一下。喉咙发紧。
"她没死，霍景珩。我妈妈没死。她在法国。改了名字叫白薇。在一家华人旅行社当导游。"她从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这是她写给我的信。"
霍景珩接过信封，抽出那张纸。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客厅里只有挂钟的声音——不对，这里没有挂钟，是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递给她。他没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掌心是热的，比昨晚热。手指收紧。
"去吧。"他说。
"嗯？"
"去法国。见她。"
"我正想——"
"我陪你。"
"你不能去。"
他的手松了一点。
"你伤口还没好，胸口的缝合线——"
"我——"
"霍景珩。"她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稳，"你不能去。霍廷渊的人已经知道你在海城了。你跟我一起出现在机场，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我们要去法国。到时候我妈的位置就暴露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不是因为她说得没道理——是因为她说得太有道理了，他找不到反驳的话。
"那让霍景深陪你去——"
"不行。他一走，临市那边的线索就断了。刘成的人还在盯他。"
"那你自己——"
"我一个人去。"
他站起来，在不到三平米的空地上转了一圈。床、椅子、衣柜、窗——三步就到头了。他转回来，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台灯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颧骨的阴影很深，额头上的新疤泛着粉。
"林晚，我妈妈等了二十五年。我不能再让她等了。"
他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含着泪的亮，是下定了决心的亮，干燥的、坚定的。他认识这种眼神。她在老宅翻窗之前是这种眼神，在警察局交出录音的时候是这种眼神，在她把那封信放在他枕头旁边的时候——不是这种眼神。那时候她的眼神是痛的。
但现在不是。现在是干净的、不含杂质的"我要去做这件事"。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他从来都拦不住她。
"你去吧。"他说。声音哑了一瞬。"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她点头。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不是一个句号——是电话。我要听见你的声音。"
她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胸口贴着纱布，额头上有一道疤。他的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影——他一夜没睡。等了她一夜。
"好。"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拿那碗坨了的泡面。端起来闻了一下，皱了皱眉，倒进了水槽里。
"我给你煮碗面。"
"你会煮面？"
"不会。但可以学。"
他打开电饭锅的盖子，往里面加了水，又翻出半袋挂面——是林晚上周在菜市场买的。他拿着挂面看了看，掰了两把扔进锅里，拧开电热炉的开关。火苗噗地蹿上来，蓝色的，映在他脸上。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找盐和酱油。他打开了一个调料柜，里面只有一瓶生抽和半包盐。他把生抽倒了一些进去，想了想，又倒了一些。
"你在霍家吃了三年厨师做的饭，现在用一瓶生抽煮挂面。"她忍不住说了句。
"霍家的厨师又不教煮面。"他头也不回，"你先去洗个澡。面好了我叫你。"
她站起身，拿了换洗衣服走向门口。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霍景珩。"
"嗯。"
"谢谢你来海城。"
他没回头。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面快糊了。"他说。
她笑了一声，推门进了卫生间。水龙头打开的时候，她听见外面电热炉嗡嗡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还有他翻了两次调料柜的声音——大概是在找味精。
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眼睛肿的，昨晚哭的。嘴角有干裂的纹路，颧骨上有一道被海风吹出来的红印。
但她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