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城到广州白云机场,再转国际航班飞巴黎。白女士帮她订的票,用的是"林安"的身份证——护照是白女士托人加急办的,名字也是林安。
霍景珩开车送她去机场。从渔安巷到海城机场,四十分钟的车程。车里开着收音机,放的是一个本地电台的节目,主持人用带口音的普通话报路况。后来音乐响了,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她的行李不多——一个双肩包,一个拉杆箱。拉杆箱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本夹着全家福照片的笔记本,还有苏晚清写给她的那封信。双肩包里是手机、充电器、钱包和护照。
车子上了高速。海城的海在右边,灰蓝色的,远处的天际线上浮着几朵云。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到了叫我。"她说。
"嗯。"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眼。没睡着,脑子里转个不停——法国是什么样的?她妈妈现在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见了面第一句话说什么?叫"妈"还是叫"苏晚清"?二十五年没见面,她连对方的声音都没听过。
"想什么呢?"
"在想到了之后第一句话说什么。"
"不用说。"他的目光看着前方,"见面就够了。"
她没接话。
四十分钟后车进了机场停车场。他把车停在B3层一个角落的位置,熄了火。两个人都没动。车里安静下来,空调关了,空气开始变闷。
他先动了。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备箱打开盖子,把她的拉杆箱拎出来。箱子不重,他单手就能提起来,但提的时候右手换了一次——左胸口的伤还是扯着疼。
她背着双肩包走过来,站在他对面。停车场的光是冷白色的日光灯管,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远处有旅客拖着箱子走过,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
"你照顾好自己。"她说,"伤口别忘了换药。三天换一次纱布,别拖。消炎药按时吃。还有——别半夜一个人出去走了。"
"你到了给我消息。"
"嗯。"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拉杆箱立在她右手边,他的手垂在身侧。停车场的冷白光照着他们,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个是瘦长的,一个矮一些。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等我回来",想说"你也是",想说"那封信我一直带着"——但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够,又咽回去了。
他先动了。
他迈了一步。右手抬起来,绕过她的肩,把她拉进怀里。很轻,很克制——不是那种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拥抱,是那种怕碰坏什么东西的、小心翼翼的力度。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胸口贴着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隔着纱布、隔着衣服、隔着皮肤,咚、咚、咚。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整个手臂抖,是手指——搭在她后背上的那几根手指,指尖微微颤着,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太满了,从指尖漏出来一点。
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腰。他的腰很瘦,T恤下面肋骨的轮廓硌手。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洗衣液和烟草的味道,和一点碘伏的残余。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松开了手。
"我走了。"
"嗯。"
她拉起箱子,转过身,往电梯的方向走。拉杆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咔哒咔哒响。她走了三步、五步、十步。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怕看见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怕看见他的表情,怕自己脑子里那根刚绷紧的弦松掉。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拖着箱子进去,按了楼层键。门合上的一瞬间,她从不锈钢门板的倒影里看见了停车场的角落——他站在原地,手插在裤袋里,没有走。
门关上了。电梯往上走。
她的手机响了。一条消息。
"到了打电话。"
后面没有句号。
她攥着手机,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靠在电梯壁上。不锈钢板冰凉的,贴着她的后脑勺。电梯的数字在跳——B3、B2、B1、1、2——
到了出发层。门开了。
她拖着箱子走出去。航站楼的大厅宽敞明亮,到处都是人。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头顶回荡:"前往广州的旅客请注意——"
她往值机柜台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
还是他的消息。两个字。
"早点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