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巴黎下着小雨。
林晚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跑道上积了薄薄一层水,远处的航站楼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她没怎么睡。中间转机的时候在广州白云机场待了三个小时,喝了杯咖啡,给霍景珩打了个电话。
"到哪了?"
"在广州。等转机。"
"吃了吗?"
"吃了。你呢?面煮好了吗?"
"……外卖。"
她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现在她站在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外走。大厅很大,到处都是法语和英语的指示牌,广播里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空气里有一股咖啡和香水的混合气味,跟国内机场完全不一样。
出了海关,推开自动门,到达大厅的外面站满了接机的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抱着花,有人在打电话。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她看见了她。
一个女人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排,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照片上长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林安。
她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瘦。脸是窄的,颧骨的轮廓清晰,下巴尖尖的。但眉眼——眉眼和林晚一模一样。弯弯的眉毛,眼尾微微上挑,右边脸颊有一个梨涡。只是眼角的细纹比照片上深了一些,眼窝也凹了一点。
她也在看。
两个人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在机场到达大厅的人流中对视。白薇举着牌子的手垂了下去,纸板的一角磕在她腿上,她没感觉到。她的嘴唇在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微微泛红到蓄满泪水,大概只用了三秒。
林晚也站着没动。
她拖着行李箱,两只手攥着拉杆,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在飞机上想了十几个小时的"第一句话说什么",现在全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全家福照片上那个抱着婴儿笑的年轻女人,和眼前这个站在机场举着牌子的中年女人,是同一个人。
过了二十五年的同一个人。
白薇先动了嘴唇。
"对不起。"
她的声音比林晚想象的要低,带着一点沙哑——大概是哭过太多次,嗓子哑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顺着右脸颊流过那个梨涡,滴在风衣的领口上。
"妈妈对不起你。"
林晚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一下子——像决堤一样,什么都挡不住。她的视线模糊了,机场大厅的灯光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光斑。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箱子往旁边歪了一下,轮子在地砖上滚了半圈。
她走过去。
三步。
最后一步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下,几乎是跌进了白薇的怀里。白薇扔掉了手里的纸板,两只手抬起来,紧紧地抱住了她——用力到林晚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后背上抠出了褶皱。
"妈。"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是抖的,带着鼻音和哭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二十五年来她没有叫过这个字。在苏婉清身边长大的那些年,她叫苏婉清"小姨"。后来知道了真相,她在日记本上写过这两个字,在信的背面读过这两个字,在深夜的枕头旁边默念过这两个字——但从来没有出声叫过。
白薇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不是嚎啕,是那种压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一个人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她的手在林晚背上拍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像在哄一个婴儿。
"小晚……小晚……"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们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机场的广播在头顶响着,播报着下一班到达的航班。有人在喊" Taxi! Taxi!"。行李转盘的嗡嗡声从里面传出来。
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跟她没关系。
白薇松开她的时候,用手背擦了擦脸。她的妆全花了——其实没化什么妆,只是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和口红。粉底被眼泪冲出了两道痕,口红蹭到了下巴上。
"你看我——"她抹了一把脸,哭笑不得,"本来想打扮得好看一点来接你,结果弄成这样。"
"挺好看的。"林晚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比照片上好看。"
白薇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伸手摸了一下林晚的脸——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下巴,像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梦。
"走吧。"白薇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板和行李箱的拉杆,"回家。先回家。"
林晚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两个人并排往出口走。白薇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没有松开——隔着袖子,她能感觉到白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出了机场大门,雨还在下。白薇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往林晚那边倾了倾。林晚的左肩被雨淋了一小片,凉的。
"冷不冷?"
"不冷。"
白薇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银色小车旁边,按了一下遥控。车灯闪了两下。她打开后备箱,帮林晚把行李箱放进去。
"上车。到家二十分钟。"
林晚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出风口挂了一个香薰片。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在刮,嗒、嗒、嗒,节奏很慢。
白薇发动了车,开上主干道。她开车的姿势很稳,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的十点和两点位置。路上车不多,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掠过。
"你饿不饿?家里炖了汤。"
"炖了什么?"
"排骨莲藕。你小时候——"白薇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你小时候爱吃什么。我猜的。"
林晚看着她的侧脸。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嗒嗒地响,路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排骨莲藕,"林晚说,"我挺爱吃的。"
白薇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