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的公寓在巴黎十三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四楼,一室一厅。楼是老式的,没有电梯,楼梯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白薇走在前面帮她拎了一半的行李,爬到四楼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了。
门打开,玄关很窄,地上放着一双拖鞋和一双浅蓝色的帆布鞋。客厅不大,一张布艺沙发靠墙放着,对面是一张小餐桌,桌上铺着格子桌布。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还炖着汤,香味从锅盖的缝里冒出来。
阳台连着客厅,推开门能看到巴黎的屋顶——灰色的瓦片、错落的烟囱、远处蒙帕纳斯大楼的轮廓。阳台上放着两把折叠椅和一盆正在开的栀子花。
"屋子小,你别嫌弃。"白薇把行李箱推到卧室门口,"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我睡沙发——"
"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睡床。"
林晚没再争。
接下来几天,白薇像是要把二十五年的时间补回来似的,带着她把巴黎转了个遍。塞纳河边走了两趟,卢浮宫逛了一整个下午——白薇在旅行社当导游,对每件展品的来历门儿清,讲得比官方解说还详细。蒙马特高地的台阶爬得两个人都喘,白薇在山顶给她买了一幅街头画家画的肖像,画得不太像,但白薇说"好看,挂着"。
走在巴黎的街上,林晚觉得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松弛。不用提防谁,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随时想着自己的身份。她就是她自己,一个跟妈妈一起逛街的普通女儿。
第三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白薇泡了一壶花茶,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夜风有点凉,白薇从屋里拿了一条披肩出来搭在她肩上。
"跟我说说你这些年吧。"白薇端着茶杯,声音很轻,"过得好不好。"
林晚没有隐瞒。
从头说——苏婉清怎么把她养大的,她怎么考上的大学,怎么进的霍家。替身。三年的婚姻。霍廷安的日记。录音。车祸。离婚。海城。所有的一切,一点一点地讲。
白薇一直在听,没有打断。她的手握着茶杯,指尖慢慢收紧。听到霍廷安的日记那一段时,她的眼眶红了。听到林晚替苏婉清进霍家当替身的时候,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听到车祸那一段——霍景珩打方向盘、撞车、头破血流——她的手开始发抖,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手指上。
她没有擦。
林晚讲完的时候,阳台上安静了很久。远处有教堂的钟声,当——当——
"你爸爸如果还在,"白薇的声音哑了,"不会让你受这些苦。"
林晚靠在她的肩上。白薇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她的脸颊。但她不想动。这个肩膀她等了二十五年——从一个婴儿长成一个女人,从北方到南方,从霍家到海城,再从海城到巴黎。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靠在这个肩膀上。
"妈。"
"嗯。"
"你以后不用躲了。霍廷渊的案子警方已经立案了。我手里有证据。等案子结了,你就能回来了。"
白薇的手抬起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她的发顶滑到发尾,很慢。
"好。"白薇说。
这个字很轻。但林晚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二十五年。
晚上睡觉前,白薇从衣柜最上面的隔板上拿下一个旧铁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生了一层薄锈,边角的漆掉了。她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林晚。
"这是你爸爸留给你的。"
林晚接过盒子。铁皮冰凉的,有点沉。
"霍廷安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白薇坐在床边,"他说——等他女儿长大了,亲手交给她。"
林晚的手指摸了一下盒子的搭扣。搭扣锈住了,她用指甲抠了两下,啪地弹开了。
盒盖掀起来。
里面铺了一层旧棉花,棉花上面放着一枚银戒指。戒指的样式很简单,素面的,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内侧刻了两个小字:安、晚。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叠成四方的小纸条。她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霍廷安的笔迹,工整的行楷:
"小晚,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