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
字很小，写得很挤，像是怕纸不够用似的把字一个挨一个挤在了一起。霍廷安的行楷工整冷硬，横平竖直，连"骄傲"两个字的笔画都没有一丝含糊。但越是这样工整的字，越让人觉得写下它的人花了多大的力气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把纸条放在枕头上，继续翻盒子。
棉花底下还有东西。
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发脆。她小心地展开——满满一页字，写得很密。开头是"小晚"，落款是"爸爸 廷安"，日期是1999年12月8日。霍廷安出事是2000年1月，这封信写在他死前一个多月。
她开始读。
"小晚：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长大了。我不知道你会长成什么样子，像你妈妈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我猜像你妈妈——她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我很抱歉不能陪你长大。你出生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整夜，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的时候我哭了。一个大男人站在走廊里哭，挺丢人的。但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我给你留了几样东西。一枚戒指，是霍家的祖传婚戒，我母亲传给我的。本来应该等结婚那天给你的，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你以后遇到想嫁的人，就用它吧。如果遇不到，也没关系。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一份房产证，在信的下面。那栋房子在临市，是我婚前用自己名字买的，跟霍家没有任何关系。干干净净的财产。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就去那里住。
小晚，爸爸不是个完美的人。脾气倔，不懂浪漫，一天到晚忙工作。你妈妈骂了我无数次'木头'。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爸爸从来没做过亏心事。霍家这些年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我拦不住，但我没参与过。我一直在想办法用正当的方式把家业掰回来，但我可能——"
这一行写到这里断了。后面空了一行，像是他搁了笔，想了很久，才继续写。
"我可能做不到了。有些事情我已经查到了，但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剩下的路，也许要你来走。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了真相，不要怕。该还的公道，迟早要还。
爸爸 廷安
1999年12月8日"
林晚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字小一号，写在右下角，像是写完信之后又补上去的。
"你妈妈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女人。不要怪她没能保护你。"
她的眼泪啪地砸在信纸上，把"勇敢"两个字洇开了一片。
她赶紧把信纸举高，用袖口去擦脸上的泪。擦了一遍又流，流了又擦。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举着信纸，让它接着。
白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她没进来，就站在那里看着林晚。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白薇的声音很轻，"我在旁边。他写一停一停的，中间有两次把笔放下了。我问他在写什么，他说'遗书'。我骂他乌鸦嘴。"
白薇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他笑着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他说——'晚清，万一我不在了，你替我把信交给小晚。等她长大了。亲手给她。'"
林晚把信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把信折好，放在枕边。然后她从盒子里拿出那枚戒指。银的，素面，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内壁刻了两个字——"安""晚"。她用拇指摸了一下刻痕，凹凸的，有点毛边，像是手工刻的。
她把戒指放在掌心里，合上手指。小小的银圈躺在她的掌心，有一点点凉，很快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盒子最底下是那份房产证。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房屋所有权证"几个字。她翻开——产权人：霍廷安。房屋坐落：临市碧湖半岛翠庭路7号。面积：216平方米。登记日期：1998年3月。
婚前财产。跟霍家没有任何关系。干干净净。
她把房产证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搭扣扣上的时候咔哒响了一声。
她握着那枚戒指，抬头看白薇。
"他写完这封信之后一个月就出事了。"
"嗯。"
"他知道霍廷渊要对他动手？"
白薇沉默了两秒。"他查到了霍廷渊做的几件事——账目造假、行贿、还有一桩命案。他把证据收了一部分，但还不够。他说他需要更多时间。"
"但霍廷渊没给他时间。"
"对。"白薇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他死的那天早上跟我说，'晚清，我觉得有人动了我的车。'我说别开了，叫拖车。他说没事，可能是我多想了。"
白薇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是多想。"
林晚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她低下头看着那枚银戒指——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内壁的"安"字刚好露出来。
她翻过信纸，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
"你妈妈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女人。不要怪她没能保护你。"
白薇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帮她把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白薇的指尖在颤。
"他走的那天晚上，"白薇说，"我在家等他吃饭。汤都凉了。电话打过去是占线。再打就关机了。然后——警察来敲门了。"
白薇的手从林晚的耳边放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攥紧了裙子的布料。
"二十五年了。我还是不敢在晚上听到敲门声。"
窗外的教堂钟又响了——当——当——两下。深夜了。巴黎十三区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在窗玻璃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林晚转过身，把那枚戒指举到台灯底下。银的表面有些细微的划痕，是年代的痕迹。内壁的刻字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安"在左，"晚"在右，中间一个小小的分隔点。
她把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银圈滑过指节，停在了指根。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伸开。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