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白薇起得比她早。
林晚是被厨房里的油烟味弄醒的。她裹着白薇的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白薇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左手翻锅里的排骨，右手拿筷子夹了一块尝咸淡。灶台旁边的案板上切好了葱花和姜丝，番茄已经切块了，鸡蛋打在碗里搅散了。
"几点了？"林晚揉了揉眼睛。
"九点。你接着睡，做好了叫你。"
"不睡了。"
她搬了把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白薇做饭。白薇的动作很利索——红烧排骨下锅翻炒上色，加冰糖加老抽，小火焖着。这边另起一个灶炒时蔬，油热了蒜末下去爆香，青菜倒进去翻两下就出锅。番茄蛋汤最后做，番茄先煸出沙，加水煮开，蛋液淋进去画圈，关火撒葱花。
三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林晚盯着看了好几秒。
"看什么？快吃。"白薇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林晚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酱香浓，微微带甜——是南方人喜欢的口味。她嚼了两下，鼻子突然酸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个味道太普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任何一个家庭的餐桌上都可能出现的三道菜。但她从来没吃过妈妈做的饭。二十五年来第一次。
"好吃吗？"白薇问。
"好吃。"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特别好吃。"
白薇没再说话，只是又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饭白薇洗碗，林晚擦桌子。两个人配合得很自然，像是已经这样过了很久一样。
下午两点，白薇开车送她去机场。车开到半路的时候白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东西都带齐了？"
"都带了。戒指、信、房产证。相册你不用给我——"
"相册你带走。"白薇的声音不容商量，"你爸爸的照片你应该留着。"
到了戴高乐机场的出发层，白薇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了车，白薇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放在地上。机场的出发大厅外面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行李车匆匆经过，有人在路边抽烟打电话。
她们站在安检口外面。
"到了给我打电话。"白薇说。
"嗯。"
"那边的事——你要小心。"
"我知道。"
白薇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又都咽回去了。最后她只说了四个字："你走吧。妈妈会好好的。"
林晚看着她。白薇的脸上在笑，但眼泪在笑的缝隙里流了出来——她连擦都没擦，就那么笑着流着泪看着她。
"等事情结束了，"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来接你回去。"
白薇点了点头。点了两下。然后她张开双臂，把林晚抱住了。
这个拥抱跟接机那天不一样。那天的拥抱是激动的、失控的、二十五年的思念在瞬间决堤。今天这个是安静的，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不急不慢。白薇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跟接机那天一样。
"去吧。"白薇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林晚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白薇在后面叫了一声："小晚。"
她回头。
白薇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东西——是一个旧相册，A4纸大小，棕色的仿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快步走过来，把相册塞进林晚怀里。
"拿着。路上看。"
林晚抱着相册和行李箱过了安检，走到候机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停机坪，飞机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她把相册放在膝盖上，翻开了第一页。
是一张合影。霍廷安和白薇站在一棵樱花树下。霍廷安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搭在白薇肩上。白薇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霍廷安也在笑——他的笑跟林晚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严肃的、克制的微笑，是咧着嘴的笑，露出一排牙，像个傻小子。
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像两个傻子。
她翻到第二页。霍廷安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书的侧影，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着他的半边脸。第三页，白薇穿着学士服，帽子歪戴着，手里举着毕业证。第四页，两个人在海边，背对着镜头，手拉着手。
一页一页翻过去。年轻时的霍廷安和白薇——上课、吃饭、逛街、旅行。普通的大学情侣，普通的生活照。每张照片的右下角都有白薇用圆珠笔写的日期和地点，字迹小小的，工工整整。
她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照片变少了。最后第三页是一张霍廷安抱着婴儿的照片——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小心翼翼地托着襁褓里的婴儿，表情是那种第一次当父亲的紧张和喜悦。白薇在旁边用笔写了一行字："小晚出生第一天。爸爸第一次抱你，手在抖。"
最后第二页是空白的。
最后一页。
一张照片。
三个人。白薇抱着一个小女孩，霍廷安蹲在旁边。小女孩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手里抓着一块蛋糕，脸上糊满了奶油。白薇在笑，霍廷安也在笑，小女孩也在笑——咧着嘴露出几颗小牙。
照片右下角写着："小晚三岁生日。我们一家三口。"
林晚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她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苏婉清没有给她看过。她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三岁的时候跟父母一起过过生日。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童年是从苏婉清开始的，三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原来不是空白。原来有一个三岁的生日，有蛋糕，有奶油，有爸爸蹲在旁边笑，有妈妈抱着她。
她用拇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那三张脸。指尖从霍廷安的脸滑到白薇的脸，再滑到那个糊着奶油的小女孩。
候机大厅的广播响了，女声用法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登机信息。她听不懂法语，但英语听到了——飞往广州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她把相册合上，塞进双肩包的贴身夹层里，拉好拉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