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广州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她转了国内航班飞海城,到海城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取了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自动门打开的一瞬间,海城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跟巴黎干爽的秋天完全不同。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霍景珩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个子很高,在一群接机的人里格外显眼。他瘦了——比她走之前又瘦了一圈,大衣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脸色好了很多,不再灰白,额头上那道疤已经结了淡粉色的痂。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什么。
她拖着行李箱朝他走过去。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哒咔哒响。
他抬了头。
两个人对视。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力的笑。是嘴角自己弯了一下——很浅,很轻,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有拥抱,没有激动。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两个人的手指在拉杆上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是热的。
"走吧。车在外面。"他转身往外走。
"你伤怎么样了?"
"拆线了。上周拆的。"
"纱布呢?"
"不用了。医生说长好了。"
她打量了一下他的侧脸。确实比走之前好——颧骨没那么突出了,嘴唇有点血色。但眼窝还是凹的,下巴的线条还是太锋利。
"你瘦了。"她说。
"你没瘦。"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气色比走之前好。"
"我妈做饭好吃。"
他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
上了车,他把她的行李箱放后备箱,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车里的空调开着,温度刚好。他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
"巴黎怎么样?"他问,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很好。见到了我妈。她……"林晚顿了一下,"她比我想象的好。过得不错。住在十三区,当导游。"
"那就好。"
"拿到了我爸的遗物。一封信、一枚戒指、一份房产证。"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房产证?"
"临市碧湖半岛的一栋别墅。我爸婚前买的,跟霍家没关系。"
"你打算去拿证据?"
"嗯。我妈说我爸在别墅里藏了一份证据备份——霍廷渊的账目造假、行贿记录、还有一桩命案的材料。加上我手里的录音和日记,还有刘成和沈朝安提供的线索。"
车里安静了几秒。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林晚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盏一盏的光从她的脸上掠过。
"我要把霍廷渊送进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也不是壮志凌凌的宣言。就是很平,很稳,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不是为了霍家——是为了我爸爸。他查到了真相,但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被杀了。二十五年了。该还的公道,该查的事——不能再拖了。"
霍景珩转头看了她一眼。
车内的仪表盘灯光是淡蓝色的,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的东西跟走之前不一样了。走之前她的眼睛里是慌的、乱的、不确定的。现在不是。现在她的眼神是干净的、硬的、不含杂质的。
他忽然觉得她变了。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是变成了真实的她自己。像一把刀磨掉了锈,露出了底下的钢。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什么时候去临市?"
"明天。"
"我跟你去。"
"你的伤——"
"长好了。"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上次你说我伤没好,我留在了海城。这次拆了线,纱布也撤了。你拦不住我。"
她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手背上那道旧疤在仪表盘的蓝光下若隐若现。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在方向盘的十点位置,很稳。
她没有再反对。
"明天上午出发。开车去临市,三个小时。"
"行。"
车子拐上了海滨路。海城夜晚的街道灯光昏黄,路边的榕树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的海面上有船灯在闪,一明一灭。
她的手机响了。白薇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白薇秒回:"好好休息。明天的事——小心。"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海滨路尽头那家24小时药店的灯还亮着——就是那天晚上她找到他的那家。
"霍景珩。"
"嗯。"
"谢谢你等我。"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伸过来,握住了她搁在中央扶手上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扣着她的指缝,收紧。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贴着他的小指,凉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