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市那栋别墅比林晚想象的要大。
两层半的小楼，带一个院子，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门锁是老式的，霍景珩用白薇给的钥匙拧了两下就开了。屋里积了厚厚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家具都盖着白布，二十年没人住的样子。
霍廷安藏证据的地方在二楼书房——书架第三层，一本《民法通论》被掏空了内页，里面塞着一个U盘和三份纸质文件。U盘里有霍氏的账目明细、行贿记录、还有那个审计师车祸前发给霍廷安的邮件截图。纸质文件是银行转账流水和几份合同副本，上面都有霍廷渊的签名。
这些东西林晚用防水袋封好，揣在贴身口袋里带回了海城。
回到阁楼公寓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她把所有东西摊在床上——霍廷安的U盘和文件、苏晚清的日记、她从霍家偷拍的录音截图、白女士提供的刘成名单、沈朝安手写的那张A4纸。
霍景珩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她盘腿坐在床上。两个人面前铺了满满一床的材料。
"先理一遍。"霍景珩拿了支笔和一沓便利贴，"从头开始。"
"霍廷安的车祸——2000年1月。他查到了霍廷渊的账目造假和行贿，还有审计师周国良的死。证据是这三份——"林晚把U盘和纸质文件推到中间，"这是核心。"
"然后是苏婉清的录音。"霍景珩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调出来，"苏婉清临终前跟我说的——霍廷渊亲口承认他对霍廷安的车动了手脚。这段录音已经交给警方了，但不够。我们需要物证。"
"刘成的名单。"林晚拿起那张A4纸，"赵立恒、孙伟、刘成、李芳。这四个人是霍廷渊在海城的联络网。刘成已经反水了，沈朝安也站到了我们这边。但赵立恒和孙伟还在活动。"
霍景珩在便利贴上写下名字，贴在床头的墙上。一个名字一张，从左到右排开。林晚拿起笔，在每张便利贴下面画了箭头，标注了他们各自负责的事务——赵立恒管项目，孙伟跑腿办事，刘成是中间人，李芳负责医疗。
"还有霍廷渊的资金流向。"霍景珩说，"景深在查。"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跟霍景深的聊天记录。霍景深这两天一直在跑银行和工商，查霍廷渊名下以及关联账户的资金往来。
"他查到什么了？"
"还没汇总。他说今天发。"
正说着，手机震了。霍景深的消息。
"查到了。近五年，霍廷渊通过三个账户向海外转了四笔大额资金。第一笔，2019年3月，转账方是霍氏地产的供应商账户，收款方是新加坡一家贸易公司，金额230万。第二笔，2020年8月，转账方是锦华慈善基金，收款方是香港一家咨询公司，金额180万。第三笔和第四笔——"
霍景珩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林晚让她自己看。
"第三笔，2021年6月，转账方是赵立恒的个人账户，收款方是法国一家私人医院，金额95万欧元。第四笔，2022年1月，同样的收款方，金额72万欧元。"
林晚盯着屏幕。
"法国的医院？"
"对。Clinique Saint-Joseph，在巴黎南边。"
巴黎南边。她妈妈就住在巴黎南边。
"这钱是给谁的？"
"不知道。景深只查到了收款方，没有附言。"
林晚放下手机，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她拿出白女士给的那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她拨了过去。
"白女士，我需要你帮我查一家法国医院——Clinique Saint-Joseph，在巴黎南边。霍廷渊在2021年和2022年分别打了两笔钱过去。我想知道这个钱是给谁付的。"
白女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查一下。给我两个小时。"
挂了电话，林晚把白女士的名片夹在霍廷安的信封里，跟其他证据放在一起。霍景珩站在墙边，把便利贴重新排了一下顺序，用笔画了线把关联的人连在一起。整面墙变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霍廷渊在中间，像一只蜘蛛，触角伸向地产、金融、慈善、医疗、海外。
"他把钱洗了三遍。"霍景珩看着墙上的图，"供应商账户到新加坡，慈善基金到香港，个人账户到法国。每一条链路都隔了一层。"
"但都有霍廷渊的痕迹。赵立恒是他的直接下属，锦华慈善基金的法人赵立恒——"
"法人不是赵立恒。"霍景珩打断她，"锦华的法人叫赵立恒，但实际控制人是霍廷渊。景深查了工商变更记录，2018年法人从霍廷渊的表弟转到了赵立恒名下。但赵立恒只是挂名，背后的股权代持协议在霍廷渊手里。"
"那就是说——赵立恒转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霍廷渊的指令。"
"对。"
林晚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证据链在成型——霍廷安的U盘提供了核心犯罪事实，刘成的名单勾勒了霍廷渊在海城的关系网，霍景深的资金追踪锁定了海外洗钱路径。还差最后一块——那家法国医院的两笔款项。如果那个收款人跟她妈妈有关系，那霍廷渊的触手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长。
两个小时后白女士回了电话。
"查到了。Clinique Saint-Joseph是一家私立医院，在巴黎南郊。两笔款项分别是2021年6月和2022年1月，付款方都是赵立恒，但没有标注患者姓名。我托医院的护士打听了一下——2021年6月住院的是一位华人老太太，姓霍，心脏搭桥手术。"
"霍廷渊的母亲。"林晚说。
"对。这个说得通——儿子给母亲付手术费。"
"那第二笔呢？2022年1月的。"
白女士顿了一下。
"2022年1月，同一家医院的神经科病房，住过一个华人女性。入院登记的名字——林柔。"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确定？"
"确定。我让护士查了入院记录的复印件。名字是林柔，拼音Lin Rou，护照号是中国护照。"
林柔。
林晚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没动。霍景珩看出她表情不对，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
"白女士查到了。第一笔钱是霍廷渊母亲的心脏手术费，说得通。但第二笔——2022年1月，同一家医院的神经科，住着一个华人女性。入院登记名字叫林柔。"
霍景珩的眉头拧了起来。
"林柔？五年前——不对，三年前，在法国？"
"三年前。"林晚的脑子在转，"2022年1月。那个时候林柔应该在国内——她在霍家做事，我见过她。不对……"
她猛地想起来——2022年初，林柔有一段时间突然从霍家消失了。当时霍景珩说她是"被霍廷渊送走了养伤"，具体去了哪没人知道。回来之后林柔瘦了很多，脸色很差，说话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抖。
"她不是被送去养伤的。"林晚说，"她是被送去法国治病的。神经科——她脑子里有问题。"
"什么病？"
"不知道。但她回来之后说过一句话——"林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
霍景珩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阁楼太小，两步就到头了，他转身走回来。
"林柔是霍廷渊的女儿。如果霍廷渊把她送到法国治病，说明她对他还有价值。但如果她住的是神经科——"
"她知道一些霍廷渊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林晚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林柔的号码还在——上次她离开霍家之前交换的。她按下拨出键。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拨了一次。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后背升起一阵凉意。林柔从来不会关机——她是霍廷渊的棋子，棋子必须随时能被联系到。
她关机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自己关的，要么有人替她关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抬头看霍景珩。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我去查她最后出现的地址。"
他拿起手机拨给了霍景深。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霍景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景深，帮我查一个人——林柔。霍廷渊的女儿。她可能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