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老板周建国翻出监控录像的时候手忙脚乱了好一阵。
电脑是老式的,主机箱上的灰积了半指厚,开机用了两分钟。周建国的手指在键盘上戳了半天,才把监控系统调出来。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人。
"就这个。"他指着屏幕,"五天前早上七点零三分。"
林晚凑过去看。画面切到大堂——角度是从前台后面的墙角往下拍的,能看到大堂的门口和柜台。七点零三分,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从楼梯口走出来。身形瘦小,头发扎在脑后,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
是林柔。
她走到大堂中间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人。十秒后,门口进来两个男人——都穿黑色外套,一个高一个矮,戴着一模一样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高个子走在前面,矮个子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步子很稳,不像着急的样子。
林柔看见他们,没有后退,没有慌张。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很浅,像是跟熟人打招呼。高个子对她说了什么,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三个人一起往门口走。
"你放大一下,到她上车那段。"霍景珩说。
周建国把进度条往后拖。画面跳到旅馆门口的外部摄像头——角度更差,只能看到半截路面和半辆SUV的车头。林柔从门里走出来,高个子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林柔站在车门旁边,没有马上上车。
她转过头。
她在看摄像头。
不是随便扫一眼的那种看——是正对着镜头,停了一秒。画面很模糊,看不清她的表情细节。但林晚把脸凑到屏幕前十厘米的位置,眯着眼看了很久。
林柔的嘴角是弯着的。在笑。但那个笑不对——笑是给看监控的人看的,像是演出来的。她的眼睛不是在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隔着黑白画面和二十万像素的镜头,还是能看出来。
像是在说"对不起"。
"倒回去,再放一遍。"林晚说。
周建国把进度条拖回去。林柔走出旅馆——停——两个男人进来——她笑了一下——三个人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摄像头。
林晚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
她上车了。高个子关上车门,绕到副驾坐下。矮个子开的车。SUV的尾灯亮了一下,车子驶出了画面。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没有挣扎,没有呼救,没有拖拽。林柔是自己走上那辆车的。
"她知道他们要来。"林晚的声音很干,"她一直在等。"
霍景珩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一帧——林柔回头看摄像头的瞬间。他的下颌骨绷紧了。
"车牌查了吗?"
"套牌。"霍景珩说,"我刚才让景深查了。车牌号对应的是一辆三年前报废的面包车。"
林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旅馆二楼的窗户对着主街,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个老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指腹摩挲着内壁的刻字。
林柔最后那条通话记录——打给霍廷渊,两分零三秒。两分钟能说什么?
也许是霍廷渊告诉她,人来接她了。也许是她告诉霍廷渊,她准备好了。也许什么都没说——两分钟的沉默也是一种对话,父女之间最后的沉默。
"我只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
这句话林柔是什么时候说的?林晚在脑子里翻——是那天在霍家后花园。冬天的下午,天快黑了,林柔穿着旧棉袄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天气。
林晚当时以为她在自嘲。
现在才明白——她不是自嘲。她是在告别。
她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把行李留在旅馆房间里,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洗漱包的拉链开着,袜子卷成球塞在侧兜——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收拾自己的遗物。
一个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的人,才会把房间收拾成这样。
"把这段视频给我一份。"林晚说。
周建国拿了个U盘帮她拷了一份。她插在自己手机上转存了,又备份到云盘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段视频——林柔最后回头看摄像头的那一秒,嘴角弯着,眼睛里说"对不起"。
也许是为了记住。
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这场仗已经有人先付了代价。
霍景珩走到她身边,没碰她,只是在旁边站着。
"走吧。"他说,"回海城。这里没有别的线索了。"
林晚点了一下头。她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监控画面——林柔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半侧着脸,黑白的像素把她的轮廓磨得模糊。
她关掉了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