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的电话是在回海城的高速上打来的。
林晚接起来的时候,那边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广播声、人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小晚,我在飞机上了。"
"什么?"
"我在戴高乐机场。航班还有四十分钟起飞。"
林晚从副驾上坐直了。霍景珩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用手捂住话筒跟他说了一句"我妈要回来了",然后继续对着电话说:"你怎么突然——你不是说先不回来吗?那边不安全——"
"我想了很久。"白薇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一些,像是赶着在飞机起飞前说完,"有些事我不该隔着电话跟你说。有一样东西,我必须亲手交给你。"
"什么东西?"
"到了再说。你到时候来机场接我。"
"妈——"
"登机了。到了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林晚攥着手机愣了几秒,然后把白薇的航班信息查了一下——戴高乐飞广州,中转,全程十五个小时,明天下午到。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晚站在海城机场的到达大厅里。
出口的人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她踮着脚看了好几分钟,才在人群里看到白薇。她推着一个行李箱——还是巴黎那次接林晚用的那个银色小箱子,穿了一件灰色的长款外套,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脸色有些疲惫,嘴唇干裂了,但眼睛是亮的。她扫了一圈人群,看到林晚的时候,脚步快了两步。
"你怎么这么瘦了?"白薇站定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伸手捏了一下林晚的脸颊。
"我才走了一周。"
"一周也能瘦。"白薇摇头,"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走吧,车在外面。"
到了公寓,白薇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没急着打开。她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林晚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坐到床上。
"你先坐。我跟你说个事。"
林晚在她对面坐下。
白薇放下水杯,弯腰打开了行李箱。箱子里的衣服被翻到了一边,她伸手摸进行李箱的夹层——侧壁的拉链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厚,摸起来软软的,边角有点皱。
"这个。"她把信封递过来,"霍廷渊当年那个司机写的。"
林晚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纸——三页,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面上有圆珠笔划过的凹痕。
第一页开头写着:"我叫张德贵,今年六十七岁。1997年到2001年在霍家当司机,给霍廷渊开车。"
她往下看。
张德贵在证词里详细写了1999年12月的事——霍廷渊把他叫到书房,让他找人在霍廷安的车上动手脚。刹车油管,磨薄,不会马上出问题,但开到一定速度踩急刹就会爆。霍廷渊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找"外面的人"做,不要用自己的人。
张德贵找了汽修厂的一个朋友,花了三天做好的。他写了自己怎么把车开到汽修厂,怎么换回来,怎么在出事之后把两万块钱分了一半给那个朋友。
第二页写了出事之后的事——霍廷渊让他把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东西都销毁,包括汽修厂的维修记录。他照做了。然后霍廷渊给了他五万块钱,让他辞职,离开这座城市。他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市,隐姓埋名打了十几年零工。
第三页最后一段——字迹比前面更潦草,有的字几乎是硬划出来的:
"我写下这些是因为我得了癌症,活不久了。医生说最多半年。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霍廷安是个好人,他死得不冤不白,我心里过不去。我老了,死都不怕了,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真相。这些话我憋了二十年,今天写出来,心里好受多了。"
落款是张德贵,日期是2021年8月。
"他去年就写了。"林晚的声音发紧,"他写完之后怎么给你的?"
"他写完之后托人找到了我。"白薇说,"他在一个小城养老院住着,查出来肺癌晚期。他不知道我在哪,但他记得我的名字。他托养老院的护工在网上发了一条消息,找人帮找'苏晚清'。消息传了半年才传到我这里。"
"他现在——"
"走了。去年十月走的。我拿到这份证词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白薇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攥着水杯,指节发白,"他的护工把证词寄给了我。他说——'帮我交给该看到的人。'"
林晚拿着那三页纸,手在抖。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一个临死的老人,用最后的力气写下这些字,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不被冤枉。
"这份证词加上你手里的录音、日记、U盘——"白薇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孩子,你爸爸等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可以还他一个公道了。"
林晚把那三页证词叠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贴在胸口,攥紧了。
"妈。"
"嗯。"
"谢谢你回来。"
白薇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闻到了妈妈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巴黎那家超市的,柑橘味的。跟海城的完全不一样。
窗外有海鸥叫了一声,尖锐的,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