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在海城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七楼。事务所不大，只有四个律师，但领头的是个狠角色——姓周，叫周振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周振邦是白薇找的。他在国内做刑事辩护二十多年，接过不少疑难案件。白薇在法国的时候通过朋友辗转联系到他，把情况说了，他二话没说接了这案子——"不收钱。这个案子我接定了。"
上午九点，四个人准时到了事务所的会议室。长条桌，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周振邦把所有证据材料在桌上分了四摞——录音、书面证词、银行流水、日记和照片。
"从头过一遍。"周振邦推了推眼镜，拿起第一摞，"第一项：苏婉清的录音。苏婉清临终前的陈述，明确提到霍廷渊承认对霍廷安的车动了手脚。录音已经做过声纹鉴定，确认是苏婉清本人的声音。这一项的问题在于——苏婉清已经去世，无法出庭质证。对方律师一定会从这里入手。"
"但她说的内容跟张德贵的证词完全吻合。"霍景深坐在桌子对面，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刹车油管被磨薄，两万块钱，汽修厂——细节全对得上。"
"对。所以张德贵的证词是关键。"周振邦拿起第二摞——那份三页的手写证词和铁皮盒子里的笔记本，"张德贵虽然已经去世，但他写了书面证词，且有笔记本作为佐证。笔记本里的记录是连续的，时间跨度从1997年到2021年，笔迹鉴定可以确认是同一人所写。加上他妻子可以出庭作证，证明笔记本是张德贵本人所写。"
"够不够？"林晚问。
周振邦看了她一眼。"如果只有证词，不够。但你还有U盘里的霍氏账目——行贿记录、空壳项目、资金转移。这些是物证，不依赖人证。再加上霍廷安日记里记录的调查线索，和刘成提供的联系人名单——"
他把四摞材料推到桌子中间，用手掌按住。
"证据链是完整的。动机——霍廷渊要除掉阻碍他掌控霍家的霍廷安。手段——指使司机在车上动手脚。后果——霍廷安车祸身亡。掩盖——伪造意外事故，事后威胁证人。再加上二十多年来的经济犯罪——行贿、洗钱、账目造假。"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胜算很大。但我不能跟你们保证百分百。霍廷渊的律师团队不是吃素的——他们会从程序上找突破口，比如证词的获取方式、U盘的合法性、证据保全程序。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晚点了一下头。"我们准备好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周振邦带着助手把整理好的全部诉讼材料送到了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立案窗口。材料一共三十七页，外加一个U盘、一份录音光盘和六个证据附件。
三点十五分，窗口的书记员在材料上盖了章，打印了一张案件受理回执单递出来。
周振邦拿着回执单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冬天的太阳不暖，但亮。他站在台阶上把回执单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了霍景珩。
霍景珩接过来。回执单不大，A5的纸，上面印着"海城市人民法院 案件受理回执"几个字。案号、立案日期、原告姓名、被告姓名。被告那一栏写着"霍廷渊"。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二十年了。从他七岁那年在霍家的走廊里听到父亲出事的消息，到现在——快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他换过姓氏，改过名字，隐忍过，调查过，失败过，差点死过。他等的就是这一张纸。
林晚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她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头上。她没有伸手帮他理。
但她站在那里。就像那天在机场停车场他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一样——什么都不用说，站在那里就够了。
霍景珩把回执单折了两折，放进了大衣内兜。
"走吧。"
他们上了车。霍景深和白薇坐后面那辆车的走了。霍景珩发动车，刚驶出停车场，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没有备注，但号码他认得——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他这辈子接过这个号码打来的每一个电话，每一个都是命令，每一个都是恐惧。
他接了。
"景珩。"
霍廷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你长大了。"霍廷渊说，"但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霍景珩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目光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在替我爸还一个公道。"
对面沉默了三秒。三秒之后，霍廷渊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爸是个好人。好人活不长。"
"他活在我的证词里。"霍景珩说完这句话，按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车内安静了几秒。林晚坐在副驾上，一直没动。她听见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霍景珩把手机扔在中央扶手上。他的手重新握回方向盘，右手——搭在十点位置，指节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去哪？"他问。
林晚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那辆载着白薇的车已经消失在车流里了。
"回家。"她说。
他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汇入了主路。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仪表台上投下一块亮斑。回执单在他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被体温捂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