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门口的记者比林晚预想的多。
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正门外,黑压压地站了五六十号人,长枪短炮架了一排。有扛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有举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还有几个拿着录音笔的纸媒——霍家的案子在海城传了快一个月了,从"豪门内斗"到"谋杀亲兄",各路标题越写越玄乎。今天正式开庭,媒体全来了。
林晚戴着墨镜,从法院侧门进去。霍景珩走在她前面半步,挡着她左侧。霍景深安排了两个安保人员跟在后面,把记者隔开。侧门口只有两个法警站岗,核实了身份和旁听证之后放行。
法庭在三楼。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的冷气很足。旁听席分左右两侧,左侧坐的是媒体和公众,右侧前几排留给原告方家属。林晚走到第一排坐下,霍景珩坐在她旁边。
她抬头看被告席。
霍廷渊已经坐在那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灰色的,往后背着。脸刮得很干净,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告——像一个来参加董事会的公司高管,从容,体面,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好像这整个庭审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林晚盯着他的侧脸。
这个人在霍家的餐桌上叫了她三年"儿媳妇"。每次吃饭的时候他会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说"小晚多吃点,太瘦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三道纹,和蔼的,长辈式的。她曾经叫他"爸"。
他杀了她的父亲。囚禁了她的养母。操控了林柔的一生。毁了她的婚姻。
此刻他坐在被告席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检察官开始宣读起诉书。声音在法庭的穹顶下回荡,一字一句地念着——故意杀人、行贿、洗钱、伪造事故报告。每一项罪名后面跟着详细的事实陈述和时间线。林晚听着那些熟悉的日期和名字从检察官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霍廷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检察官念到"刹车油管被人为磨薄"的时候,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念到"霍廷安当场死亡"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仅此而已。
周振邦代表原告方提交了证据清单。第一项:霍廷安的日记原件。第二项:苏婉清的录音。第三项:张德贵的手写证词及笔记本。第四项:霍氏集团账目U盘。第五项:刘成提供的联系人名单。
霍廷渊的律师——郑伟明,五十出头,瘦高个,戴金丝眼镜——坐在辩护席上翻着材料,表情淡淡的,不慌不忙。
证据提交完毕后,进入证人质证环节。
第一个上证人席的不是别人——是张德贵的妻子。
老太太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头发全白了,被法警搀着走上证人席。她走路的时候腿有些抖,但站定之后腰板挺得很直。法庭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证人请报姓名。"法官说。
"我叫周桂兰。今年六十四岁。"
"您与本案的关系是?"
"我丈夫张德贵,1997年到2001年在霍家给霍廷渊当司机。他去年十月过世了。他生前写了一份证词,还有一本笔记本,都是关于霍廷安车祸的事。这些材料是我交给原告方的。"
周振邦站起来:"周女士,您丈夫生前是否向您讲述过1999年12月发生的事?"
"讲了。"周桂兰的声音有些抖,但咬字很清楚,"他跟我讲了不下一百遍。每年到了一月十七号那天,他就睡不着觉,半夜坐起来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跟我讲一遍。"
"他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霍廷渊让他找人在霍廷安的车上动了手脚。刹车油管磨薄了。给了他两万块钱。出事之后又给了五万让他走人。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郑伟明站起来:"反对。证人的陈述属于传闻证据,并非证人本人亲眼所见。"
法官沉吟了一下:"反对有效。证人请只陈述您本人亲眼所见或亲耳所闻的事实。"
周桂兰攥着证人席的栏杆,指节发白。她看了法官一眼,又看了被告席一眼——
"我亲耳听见的。"她提高了声音,"德贵最后一次跟我讲这件事是在他走之前三天。他拉着我的手说——'桂兰,就是霍廷渊让我干的。他亲口跟我说的。那个人的脸我到死都忘不了。'"
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被告席。
"就是他。我丈夫说——就是那个人。二十年了,他一刻都没忘记过他那天在书房里的表情。"
法庭里嗡地响了一声。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记者区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郑伟明站起来申请休庭,说法庭秩序受到影响需要冷静。
法官敲了法槌。"休庭十分钟。"
林晚坐在座位上没动。她看着霍廷渊被法警带离被告席——他站起来的动作很从容,扣上西装扣子,迈步。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来,落在林晚身上。
不是凶狠的。不是愤怒的。是那种带着讽刺的、居高临下的眼神——"你以为你赢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