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复庭。
郑伟明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先把文件展开，扶了一下眼镜，然后开口。
"审判长，辩护方对原告方提交的第二项证据——苏婉清录音——的合法性提出异议。"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该录音是由原告林晚在苏婉清病危期间，未经苏婉清本人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录制的。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以非法方法收集的证据应当予以排除。该录音的录制未经当事人同意，属于秘密录音，不具备合法性。"
周振邦立刻站起来："审判长，该录音是苏婉清本人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主动向林晚陈述的。林晚录制该录音的目的是为了保存关键事实，苏婉清在陈述时并未表示拒绝被录音。该录音反映了案件的真实情况，应当作为证据采信。"
"但苏婉清本人并未明确同意被录音。"郑伟明接过话头，"这一点原告方无法举证。当事人已去世，无法质证。在缺乏当事人明确授权的情况下，该录音属于非法证据。"
法官听取了双方的意见。林晚坐在旁听席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管，攥得指节发白。
那段录音是她手上最有力的证据——苏婉清在病床上亲口说出霍廷渊承认对霍廷安的车动了手脚。如果这段录音被排除，就等于砍掉了一条胳膊。
她偏头看了霍景珩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敲——一下、一下、一下，频率很稳。
法官和合议庭商量了几分钟，然后宣布裁定。
"经合议庭评议，原告方提交的第二项证据——苏婉清录音——因无法证明录制时已获得当事人明确同意，不符合证据合法性要求，予以排除。不得作为本案定案依据。"
林晚的手猛地攥紧了。
被排除了。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的时候，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个红印。
周振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大概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站起来继续陈述其他证据的合法性：张德贵的书面证词有笔记本和其妻子的证人证言作为佐证，霍廷安的日记是原件，U盘中的账目数据已经过技术鉴定确认未被篡改。
"审判长，虽然第二项证据被排除，但第一项、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证据仍然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被告霍廷渊的犯罪事实。"
郑伟明没有再提出异议。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林晚看见那个弧度了。
霍景珩侧过身，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别担心。张德贵的证词加上U盘的账目数据，足够了。我们用剩下的证据也能赢。"
她点了一下头。但她心里清楚——霍廷渊就是靠钻法律漏洞起家的。行贿、洗钱、伪造事故报告——每一件事他都做得滴水不漏，每一条法律缝隙都被他摸透了。录音被排除只是第一步。郑伟明后面肯定还有后手。
接下来的庭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双方就张德贵证词的可信度、U盘数据的取证程序进行了多轮质证。郑伟明的打法很明确——他不否认霍廷渊与霍廷安之间的矛盾，但他把所有指控都往"间接证据"上引，暗示现有证据无法形成唯一的、排他性的结论。
下午四点半，法官宣布当日庭审结束，择日继续。
林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往被告席看了一眼——空了。霍廷渊已经被法警带走了。
出了法庭，走廊里已经有记者在等。她和霍景珩快步往侧门走，但媒体的动作更快——十几个人围上来，话筒和录音笔伸到她面前。
"林女士，对今天录音证据被排除有什么看法？"
"林女士，您对胜诉有信心吗？"
"霍廷渊方面有没有联系过您提出和解？"
霍景珩挡在她左侧，胳膊横在她和记者之间。安保人员从后面挤过来，把人隔开。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从侧门出去，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车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霍景珩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
林晚靠在副驾上，把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摊开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愤怒。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压不住的愤怒。
录音被排除了。苏婉清在病床上用最后的力气说出真相的那段录音，被一条法律程序轻飘飘地排除了。苏婉清已经死了。她没法出庭，没法质证，没法说"对，我同意被录音"。她唯一的遗言，在法庭上不算数了。
"他会付代价的。"霍景珩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没转头。
林晚把手攥成拳，又松开。攥紧，松开。反复了三次，指尖的颤抖才慢慢压下去。
她转头看车窗外。海城的街道在暮色里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从眼前掠过去。她的左手搁在中央扶手上，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被车窗透进来的光照了一下，闪了一道暗淡的亮。
"明天继续。"她说。
霍景珩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两秒，松开。手放回方向盘。
"明天继续。"他说。
车子拐上了海滨路。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灯火通明，正慢慢往港口的方向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