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开庭，白薇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长款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她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个消失了二十五年的女人，霍廷安的遗孀，从法国飞回来出庭作证。
她站定后，目光在被告席上停了一秒。霍廷渊坐在那里，跟昨天一样，深灰色西装，坐姿端正。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白薇的平静，霍廷渊的淡漠。
"证人请报姓名。"
"我叫苏晚清。化名白薇。今年五十二岁。"
"您与本案的关系？"
"死者霍廷安是我的丈夫。原告林晚是我的女儿。"
周振邦站起来开始提问。"苏女士，请您向法庭陈述您与霍廷安的关系，以及您所知道的相关事实。"
白薇的手搭在证人席的栏杆上，指尖没有发抖。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讲一个已经反复讲过很多遍的故事。
"1989年，我在大学认识霍廷安。他学工商管理，我学法律。我们1992年结婚。婚礼是在民政局办的，没有酒席——霍家不承认这桩婚事。霍廷安的父亲去世之后，家里是霍廷渊说了算。他反对霍廷安跟我结婚，觉得我门不当户不对。"
"霍廷渊是否对您进行过威胁？"
"有。1997年冬天，霍廷渊找过我一次。在他办公室里。他说'苏晚清，你如果识趣就自己走，别让我动手。'我说我不走。他说'那后果自负。'"
法庭里很安静。记者区的键盘声停了。
"霍廷安在那之后开始查霍廷渊的账目。他发现霍氏地产有空壳项目，资金被转到霍廷渊的私人账户。还有行贿记录——当地规划审批、土地出让。他把证据收了一部分，但不够。他说他需要更多时间。"
"后来发生了什么？"
白薇的声音慢了下来。
"1999年12月，霍廷安把一封信和一个铁皮盒子交给我，说如果我出了事，把它们交给小晚。我当时骂了他——我说'什么万一，没有万一。'他笑了，说'万一呢。'"
她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2000年1月17号。他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刹车失灵。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接到电话是晚上八点——警察打来的。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端着一碗热好的饭。那碗饭后来凉透了，我倒进了垃圾桶。"
她看向旁听席。林晚坐在第一排，嘴唇抿着，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白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时候小晚三岁。她在家等我回去给她讲故事。我没能跟她说清楚爸爸为什么不会回来了——她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后来霍廷渊的人找上门，我不得不把小晚托付给妹妹苏婉清，自己伪造了死亡证明逃到了法国。二十五年。我连他葬礼都没能参加。"
旁听席上有人在抹眼泪。左侧的记者区里有个女记者摘下眼镜擦了一下眼睛。检察官低头翻材料的时候多停了几秒——大概是在等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周振邦问："苏女士，您是否知道霍廷安出事前与霍廷渊之间的具体冲突？"
"知道。霍廷安查到了一个审计师的死——周国良，1998年在审计霍氏账目时出了车祸，跟霍廷安的死法一模一样。'意外'。霍廷安把这件事的证据也收了。他说只要再找到一条直接的证据链，就能报警。"
"但他没找到。"
"没有。霍廷渊先动手了。"
郑伟明没有提出太多异议——他的策略很清楚，白薇的证词大部分属于"亲历事实"，很难从程序上推翻。他只问了一个问题："苏女士，您所陈述的关于霍廷渊威胁您的经过，是否有其他证人或证据佐证？"
"没有。当时只有我和霍廷渊两个人在办公室。"
"那就是说，无法佐证。"
白薇看着他。"无法佐证不代表没有发生。"
郑伟明没再追问。
法官问白薇是否还有补充陈述。白薇点了一下头，转过身面向法官席。
"我不恨霍廷渊。"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二十五年我学了法语，学了导游证，在巴黎的街头给人指路，给游客讲卢浮宫的画。我活得还行。但我丈夫死得不明白——他被杀了，杀他的人还在逍遥法外。我要求法律还他一个公道。"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法庭里安静了五六秒。没有键盘声，没有议论声。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休庭。"
白薇从证人席上走下来的时候，走到第三级台阶，腿软了一下。她的手去扶栏杆，没扶稳——林晚从旁听席冲出来，两步跨到她身边，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妈。"
白薇靠在她身上，抓着她的手。手指是凉的，但攥得很紧。她低了一下头，嘴唇凑到林晚耳边——
"我把你爸爸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