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复庭后,最后一个证人是周桂兰。
她已经六十四岁了,昨天上过一次证人席。今天再来,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的青黑色更深了,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些拖。法警搀着她上了证人席,她站定后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
周振邦站起来。"周女士,您昨天陈述了您丈夫张德贵生前告诉您的内容。今天我想请您补充——您丈夫是否还提到过其他与本案相关的细节?"
周桂兰眯了一下眼,像是在回忆。"有。他走之前最后那几天,说了件之前没跟我说过的事。他说他一直没敢讲,怕讲了之后……怕讲了之后对方找上门。但他都要死了,怕什么。"
"请您说。"
"他说霍廷安出事之前,车不是只动了刹车。还有一样东西——藏在副驾驶座椅底下。他不知道是什么,是霍廷渊让他放进去的。一个小盒子,黑色的,巴掌大。他放进去之后霍廷渊给了他五千块,让他什么都别说。"
法庭里嗡地响了一声。郑伟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他有没有说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没说。他说他没敢打开看。霍廷渊交代他放进去,他就放了。他说那个盒子很轻,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但他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霍廷渊让他放的时候表情很怪。"
"怎么个怪法?"
"他说——像是'幸灾乐祸'。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周振邦追问:"您丈夫是否说过,那个盒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说他不知道。车出事之后被拖走了,后来怎么处理的他没过问。但他觉得——那东西应该还在车里。因为出事那天车撞得很厉害,没人会去翻副驾驶座椅底下。"
周桂兰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飘。她的手从栏杆上滑了一下,身体往前倾——法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证人身体不适!"法警喊了一声。
法官立刻暂停了庭审。法医从旁听席后面跑过来,检查了一下周桂兰的血压和脉搏。
"血压偏高,心率过快,需要立刻送医院。"
法庭里乱了一瞬。法警把周桂兰扶上轮椅,从侧门推出去。救护车已经叫了,停在法院侧门口。林晚和霍景珩跟了出去——他们不能让周桂兰出事,她是整个案子最重要的证人之一。
救护车一路鸣着笛开到了海城市第二人民医院。周桂兰被推进急诊室,林晚和霍景珩站在走廊里等。走廊的灯管是惨白的,照得人脸发青。
过了十五分钟,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
"我是。"林晚走上去。
"病人血压降下来了,暂时稳定。但她年纪大了,心脏也不太好,需要住院观察。你们明天之前不要让她再受刺激了。"
"能进去看她吗?"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
林晚推开门进去。周桂兰躺在病床上,吸着氧,脸色蜡黄。眼睛是睁着的,看到林晚进来,嘴唇动了一下。
林晚走到床边,弯下腰。"阿姨,您先休息,什么都别想。"
周桂兰没听她的。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林晚的手腕——力气很弱,但抓得很紧。
"你……你让景珩过来。"
林晚回头看了霍景珩一眼。他走到床边,蹲下来。
周桂兰的手松开林晚,换成了握住霍景珩的手。她的手指枯瘦,骨节突出,像干树枝一样扣着他的手掌。
"你爸爸的车上……"她的声音气若游丝,霍景珩把耳朵凑近了才能听清,"不只是刹车做了手脚……还有一样东西……藏在副驾驶座椅底下……德贵说……他放进去的……一个小黑盒子……"
"我知道了。"霍景珩握着她的手,"阿姨,您别说了,休息。"
"德贵说……他一直觉得……那东西是霍廷渊留的后手……他说……如果有一天翻案了……一定要找到那个盒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用气送出来的。然后她的手松了——不是放开,是没力气了。眼睛闭上了。
医生冲进来把霍景珩推出了急诊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只剩下他和林晚两个人,站在惨白的灯光下。
霍景珩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的。
副驾驶座椅底下藏了东西。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巴掌大。很轻。霍廷渊让张德贵放进去的——在霍廷安出事之前。
那辆车出了车祸之后被拖走了。二十五年了。车在哪里?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掏出手机拨给霍景深。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景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霍廷安出事那辆车,事故之后被拖到哪了?"
"什么?"
"1999年1月,霍廷安的车祸。车被拖走之后的去向——你查一下。我怀疑车里还有东西没被发现。副驾驶座椅底下,一个小黑盒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霍景深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我查。你等我。"
霍景珩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走廊正中间。急诊室的门上亮着红灯。林晚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攥手机的那只手上——指节发白,青筋浮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霍景深的消息。
"查到了。事故车1999年2月被拖到临市交管所的报废停车场。2001年走报废流程,但没有拆解记录——车还在。"
霍景珩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