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霍廷渊,对于原告方提交的上述证据,你有何陈述?"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被告席上。霍廷渊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跟前两天一样的姿势,但不一样的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沉默了。
法官等了十秒。"被告?"
他还是没说话。
郑伟明站起来。"审判长,辩护方申请休庭商议。"
法官看了郑伟明一眼,又看了霍廷渊一眼。霍廷渊没有转头看他的律师,目光盯着面前的桌面——铁盒就放在实物展示台上,盖子敞着,那枚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准予休庭十五分钟。"
法槌落下。霍廷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前两天慢了半拍。他扣上西装扣子的手停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扣子上多按了一秒才按进去。
十五分钟后复庭。
郑伟明回到辩护席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翻材料,而是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霍景珩在旁听席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动作是郑伟明的习惯,每次他心里没底的时候就会擦眼镜。
法官宣布继续审理。"被告,现在请对原告方提交的新证据进行陈述。"
霍廷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郑伟明。也没有看法官。他转过身,面向旁听席——目光扫过去,在林晚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然后他转回来,面向法官席。
"信是我写的。"他说。
法庭里嗡地响了一声。旁听席上有人"啊"了一声,被法警瞪了一眼。
"什么?"法官皱了下眉。
"霍廷安的信是真的。1月14日写的。1月17日他要在董事会上揭发我。"霍廷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司报告,"我在1月15日让张德贵在他的车上做了手脚。刹车油管磨薄。1月17日下午五点四十分,他在回霍家老宅的路上出了车祸。刹车失灵。当场死亡。"
法庭里炸了。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一下子涌起来,记者区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法官连敲了三下法槌才压住。
"肃静!"
霍廷渊没有停。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准备了二十五年,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周国良的案子也是我安排的。1998年,他审计霍氏账目时发现了空壳项目。我让人在他的刹车片上做了手脚。方法一样。伪造成意外事故。"
"还有锦华慈善基金的账目——行贿、洗钱,都是我经手的。赵立恒是挂名法人,实际控制人是我。海城规划局和土地出让的行贿对象,名单在我办公室第二个抽屉里,用密码锁锁着。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
他说"我女儿"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郑伟明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想让他别说了。霍廷渊没理他。
"铁盒是我让张德贵放的。放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霍廷安的徽章和一份存折——我不知道他写了那封信。如果他没写那封信,这个铁盒里只有一枚徽章和一张存折,构不成任何指控。但——"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苦涩的、自嘲的弧度。
"但他写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在死之前三天就全写下来了。"
法庭里安静下来。连键盘声都停了。
法官的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被告霍廷渊,你确认以上陈述均为自愿作出,无人强迫?"
"确认。"
"你确认你的陈述将被记录在案,作为本案的定罪依据?"
"确认。"
法官低头记录。法庭里沉默了几秒。林晚看见旁听席上有一个中年女人在无声地哭,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不认识那个女人——大概是被周国良的案件牵连的家属。
霍廷渊坐下了。他坐下来的姿势跟站起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肩膀松了,背没那么直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剪断。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法警走过来带霍廷渊离开。他站起来,跟着法警往侧门走。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在林晚面前停了半秒。
"你赢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林晚和旁边的霍景珩能听见。
林晚没有抬头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面前膝盖上的双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是稳的。
"是法律赢了。"
霍廷渊没有再说话。法警推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迈步往前走。侧门在他身后关上,门栓咔哒响了一声。
法庭里的人开始散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小声打电话,有人在收拾东西。林晚坐在座位上没动,霍景珩也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贴着皮肤,内壁的"安"字硌着指根。
她用右手的拇指按住了那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