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束之后的日子,反而比打官司的时候安静。
白薇是最先安顿下来的。她在临市买了一套小公寓,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离林晚住的地方走路十五分钟。房子不大,但朝南,客厅的窗户对着一条梧桐街,冬天也有阳光照进来。
"我再也不跑了。"白薇搬家那天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拆碗碟的包装。她在巴黎的碗碟全带了回来,每一只用报纸包着,拆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晚帮她挂窗帘。白薇不让别人动手,说窗帘杆的高度必须她自己调——高了挡光,矮了不好看。林晚踩在凳子上举着杆,白薇站在下面歪着头看。
"左边再高一公分——对对对,就这。行了。"
"妈,你干脆去当装修工算了。"
"当导游的什么不会?"白薇得意地笑了一下。
霍景深接手了霍氏集团的善后。霍廷渊留下的烂摊子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三个空壳项目、两笔坏账、十几个还没结清的供应商合同。他每天加班到半夜,霍景珩偶尔去帮他盯一盯,但大部分时候是霍景深一个人扛着。
"廷渊留下的坑太深了。"有天晚上霍景深在电话里跟霍景珩说,"光查账就够我忙半年的。但总得有人干。我不干谁干?"
周桂兰在判决下来一个月后去世了。
林晚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护士说老人在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林晚赶到医院的时候,周桂兰的脸上盖着白布。她掀开一角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办后事的时候林晚去了。她帮着收拾遗物,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张照片——张德贵年轻时候穿着司机制服站得笔直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周桂兰的笔迹:"德贵,你说出来了。可以安心了。"
林柔仍然没有消息。
林晚报了警。警方立了案,但调查了半个月,没有找到任何有效线索。林柔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没有手机信号,没有银行卡记录,没有出行信息。最后出现的画面还是那家旅馆门口的监控——她回头看了镜头一眼,嘴角弯着,眼睛里说"对不起"。然后上了那辆黑色SUV,消失在画面边缘。
林晚把那段监控视频存在了手机的隐藏相册里。她偶尔会翻出来看一眼——每次看到林柔回头的那个瞬间,她都会多停两秒。
日子一天天过去。霍廷渊案的热度在媒体上慢慢退了,法院也安排了二审维持原判。白薇的公寓收拾好了,开始学着过正常的日子——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做饭,下午在梧桐街散步,晚上跟林晚通电话。霍景深还在加班查账。霍景珩回到了自己的公司,但每天傍晚都会来林晚的公寓楼下转一圈,有时候上来坐坐,有时候只在车里抽根烟就走。
那件事,他们一直没谈。
直到那天晚上。
十二月最后一天,霍景珩送林晚回公寓。车停在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他说了句"等一下"。她手停在门把手上。
"不上去了?"她问。
"在下面坐一会儿。"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照在仪表台上。远处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里微微晃。
"林晚。"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
"嗯。"
"你还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半明半暗,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眼睛看着前方,没看她。
她沉默了几秒。
"霍景珩,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我没有。"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霍明珠'的?"
车里安静了。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她的眼睛在暗淡的车内灯光下很亮——不是那种愤怒的亮,是一种沉了底的、很安静的亮。她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明白了。
她问的不是"你爱不爱我"。她问的是那三年——他们结婚的那三年。在霍家的餐桌上,在霍家的客厅里,在霍家的卧房中,他叫她"明珠"。每一声"明珠"都是一把小刀,割在她心上一刀一刀的。她不是霍明珠。她从来没有叫过那个名字。但那三年里,他喊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她。
"林晚——"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她打断他,声音很稳,"那三年的婚姻是霍廷渊安排的。你在跟一个你以为是'霍明珠'的人过日子。你对她好,给她夹菜,陪她逛超市,过年的时候给她买围巾——那些好,是给'霍明珠'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但那个名字从来不是我的。"
霍景珩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垂下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他开口,停了。又开口,又停了。
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我知道——当我发现你不是霍明珠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他。
"我松了一口气,是因为我喜欢的那个'明珠'——从来就不是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出现之后我才明白,我喜欢的那个人,不是那个名字。是你。"
车里又安静了。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暖风。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什么?"
"叫我的名字。这三年你从来——一次都没有叫过'林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十点位置的手指攥得发白。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一叫你的名字,就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的声音闷在方向盘上,含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装不下那三年的假。装不下我对不起你的那部分。"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搁在方向盘上的手指。
"霍景珩。"
"嗯。"
"叫我。"
他抬起头,侧过脸看她。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是湿的——这个男人她从来没见他哭过,受了伤不哭,被霍廷渊威胁不哭,在法庭上听到父亲的死讯不哭。但此刻他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有一点亮。
"林晚。"
两个字。很轻。轻到车窗外有风吹过的话就听不见了。
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再说一遍。"
"林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