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眼角那道还没完全褪掉的淡粉色疤痕。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开始说。
"三年前,霍廷渊跟我说,给我安排了一门婚事。说是霍家世交的女儿,姓林,叫林晚。我当时没意见。"
"为什么没意见?"
"因为我不在乎。"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的,"那会儿我还在查我爸的事。霍廷渊让我结婚,我就结。反正我的心早就死了——在知道我爸'意外'死亡的那天就死了。娶谁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林晚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插话。
"第一次见你是在霍家老宅的客厅。你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霍廷渊带我从二楼下来,说你到了。你站在客厅中间,听见脚步声转过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你脸上。你看了我一眼。"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我愣住了。"
"因为我和霍明珠长得像?"
"不是。"他摇头,声音突然重了一点,"不是因为你像谁。是因为你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不卑不亢的,干净的,但底下有一层东西。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明白,那是戒备。你在防我。"
林晚没说话。她记得那天。霍家老宅的客厅很大,水晶吊灯,红木地板。她穿着白裙子站在中间,像一个被放进棋盘的棋子。她确实在防——防所有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坐了很久。我想——这个人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会来一个乖顺的、听话的、霍廷渊安排好的女人。但你不是。你眼睛里有刺。"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霍廷渊找我谈话。"霍景珩的手插进了裤袋里,攥成了拳,"他说——'景珩,那孩子是你妹妹。你爸的亲生女儿。刚找回来的。你们的事,只是走个形式,别动真感情。'"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你是我妹妹。"
"对。他说你是霍廷安的亲生女儿。跟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你信了?"
"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我信了。他说的时候很自然,像是顺带提一句。而且——我爸确实有过一段婚姻,我妈走得很早,这些霍家的人都知道。他说你是爸在外面生的女儿,被送走了,现在找回来了。我有什么理由不信?"
风从梧桐树的枝干间吹过来,冷的,刮在脸上有点疼。林晚的鼻子红了,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那三年,"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叫我'明珠',不叫我'林晚'——不是因为你不爱那个名字。是因为你不敢。"
"每一次你对我笑的时候,我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她是你的妹妹,不能动心。"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压不住了,"每一次你靠近我的时候,我都要往后退一步。你做饭的时候我在厨房门口站着不进去,你睡觉的时候我等到你关了灯才回房间,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尽量简短——你知道那有多难吗?跟一个你——"
他没说下去。
"跟一个你什么?"林晚追问。
"跟一个你每天想见、但不能多看一眼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被抽空了,肩膀塌了一点,"林晚,那三年对我来说,也是地狱。"
路灯嗡地响了一声——灯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
林晚站在他面前,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
"霍景珩。"
"嗯。"
"那现在呢?你还怕不怕?"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她的颧骨——那里有一道泪痕,凉的。他的手指带着微微的暖意,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划过去,把那道湿痕抹掉了。
"现在我只怕一件事——怕你走。"
他的手停在她的脸颊旁边,没有收回去。拇指抵着她的颧骨,指腹微微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