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安出现在咖啡馆门口的时候,林晚差点没认出来。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不大,登机箱的尺寸,轮子上沾了泥。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灰色高领毛衣,脚上一双旧运动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很多,剃得接近寸头,显得脸更瘦了,颧骨突出来两块棱角。
他没敲门,就站在那,隔着玻璃看里面。林晚正好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跟他的目光碰上了。
她放下杯子走过去开门。
"沈朝安?"
"林晚。"他点了一下头,"打扰了。我来——跟你道个别。"
"进来坐。"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运动鞋。林晚没在意,侧身让他进来。他拉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响了两声。
沈朝安——林晚认识他快两年了。他是霍廷渊安插在海城的眼线之一,名义上是霍氏地产旗下一个子公司的行政主管,实际上替霍廷渊盯着霍景珩和林晚的动静。霍廷渊出事之后,他没跑,主动找到霍景深交代了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汇报频率、汇报内容、联络方式。霍景深核实之后没有追究他,只说"以后别干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待在海城,没走。林晚偶尔听霍景深提起过他——说他一个人住在城西的出租屋里,不跟人交往,每天去便利店买饭团和泡面。
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林晚。
他坐在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霍景珩平时坐的那张。行李箱立在桌腿旁边,他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有些发白。
"喝什么?我请你。"林晚站在吧台后面。
"随便。"
她做了一杯美式端过去。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没评价。
"你要去哪?"
"先回老家。然后——没想好。"
"老家在哪?"
"安徽。亳州。"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十来年没回去了。走的时候十九岁,被霍廷渊的人带出来,说是给我安排工作。后来才知道是什么工作。"
"你恨他吗?"
沈朝安想了想。"以前恨。后来不恨了。恨一个已经在监狱里的人没意思。"他抬头看林晚,"倒是你——你恨吗?"
"恨过。现在不想了。"林晚靠在对面桌子的边上,双手环在胸前,"恨一个人太累了。"
"这话听着耳熟。"
"我妈说的。"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杯里的咖啡喝了大半。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走之前,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关于林柔。"
林晚的脊背直了。
"我查过了。"沈朝安的声音压低了,目光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认没人进来,"林柔失踪那天——从旅馆带走她的那两个人,不是霍廷渊的人。"
"什么?"
"霍廷渊的人我当时都认识。他手底下能干这种事的一共就四个人,案发后全被抓了,都在里面。那天去石桥镇接林柔的那辆SUV,我查了租车记录和行车轨迹——跟霍廷渊那边没有任何关联。"
林晚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我花了两个多月查的。租车用的是假身份证,付款用的是现金,行驶轨迹全程避开主干道——这套手法比霍廷渊的人专业得多。不是同一个层级的。"
"那她——"
"她是自愿跟人走的。"沈朝安看着她的眼睛,"旅馆监控你也看过了。她没有挣扎,没有犹豫,上车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那不是被胁迫的表现。她在等那些人来。"
林晚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有齿轮在重新咬合。林柔最后一条通话记录——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当时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接电话的人是霍廷渊的声音。
但如果带走林柔的人不是霍廷渊的人——
那个电话,那个号码——
"你打电话的时候,是直接拨的?"沈朝安问。
"对。"
"响了多久接的?"
"三声。"
"三声。正常。但如果那个号码不是霍廷渊本人的——是被转接的呢?现在有些虚拟号码可以做呼叫转移,你拨A号码,接通的是B号码。霍廷渊那种人,不可能用自己的真实号码接电话。"
林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也就是说——我打过去的那个号码,背后的人不一定是霍廷渊。"
"不一定是。"沈朝安站起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但具体是谁,我查不到。到这一层就断了。我只能确认——林柔是自己选择消失的。她跟谁走的、去了哪、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我不知道。"
他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林晚跟过去,在门口站住。
"沈朝安。"
"嗯?"
"谢谢。"
他没回头。拉杆箱的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提着箱子跨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了,半侧过身。
"林晚,你那个姐姐——不是个简单的人。她知道的比你们以为的多得多。她选择消失,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拉着箱子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越来越远。
林晚站在门口,冬天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桂花树的枝条沙沙响。她想起林柔的手机——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两分零三秒的通话。她一直以为那通电话是打给霍廷渊的。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那个号码背后的人,不是霍廷渊——那是谁?林柔在帮谁做事?她频繁往返于临市和海城之间,走国道避开高速摄像头——她在为谁跑这条线?
她转身走回吧台后面。柜台上的咖啡机还在嗡嗡地响,蒸汽从喷嘴里冒出来。她关了机器,拿起刚才沈朝安喝过的杯子——杯底还剩一层咖啡渍,已经凉了。
她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拧开,水流冲着杯壁,棕色的水迹慢慢被冲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