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斯的阳光跟临市完全不一样,白花花的,晒在皮肤上有种发烫的钝感。
林晚从出租车下来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霍景珩跟在她后面,顺手把车门关上,朝司机用法语说了句谢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居然还会法语,之前倒是一句没提过。
"Le Soleil就在前面,走路三分钟。"霍景珩看了眼手机上的定位,把屏幕摁灭。
两人沿着老城区的石板路往前走。两旁的建筑都是那种南法特有的暖色调,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紫红的一片一片。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混着面包房飘出来的黄油香。
林晚没说话。从戴高乐机场飞到尼斯的这一路上,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匿名纸条上的内容——一个地址,一个时间,还有一句话:"如果你想找到霍明珠,三月十五日下午三点,Le Soleil。"
这张纸条是三天前出现在霍景珩书桌上的,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就这么凭空冒出来的。霍景珩查了一圈监控,什么都没查到。但纸条上"霍明珠"三个字,让林晚没法不理。
霍明珠。她同母异父的姐姐,苏晚清的大女儿,在霍廷安死后就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霍景珩之前查到的线索指向法国,但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
"你紧张?"霍景珩突然问。
"不紧张。"林晚说,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就是觉得不真实。找了这么久,突然就有人主动找上门了。"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霍景珩的语气很平,"但来都来了。"
Le Soleil咖啡馆比林晚想象中更小。门面窄窄的,夹在一家花店和一家古董铺子之间,门口摆了两张铁艺小圆桌,撑着褪了色的米色遮阳伞。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原木吧台,墙上钉满了旧明信片和照片。
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里面只有两桌客人,一对老夫妻在窗边吃可丽饼,一个戴耳机的女孩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老板是个秃顶的法国老头,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杯美式。"霍景珩用法语对老板说,然后选了靠里面的一个位置坐下。
林晚坐在他对面,背靠着墙,视线正对着门口。这个角度好,谁进来她第一眼就能看到。
"提前了十二分钟。"霍景珩看了下表。
林晚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有点旧了,边角有咖啡渍。她盯着那些污渍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说今天来的人会是霍明珠本人吗?"
霍景珩摇头:"不好说。如果真是她,她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们,非要搞这种匿名纸条的方式?"
"如果不是她呢?"
"那就更值得想想了。"
老板端来两杯美式,放在桌上,说了句"Bonne journée"就转身回去了。林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她皱了下眉放下来。
三点差五分。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林晚的视线立刻锁过去。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
大约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多岁。她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裤,脚上踩着平底皮鞋。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利落地别在耳后。皮肤是那种被地中海日晒出来的蜜色,五官轮廓偏欧化,鼻梁高挺,眼窝略深,但眼睛的颜色是深褐色的——不完全是纯欧洲人的长相。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咖啡馆里的人,然后定在了林晚身上。
林晚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女人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林晚浑身一紧。不是因为笑有什么恶意,恰恰相反,那个笑容很温和,甚至带着点欣悦。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我知道你是谁,我等这一天很久了"的笃定。太从容了,从容到让人发毛。
女人朝他们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她走路的样子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
"林晚?"她在桌前站定,用中文开口。口音有点生硬,但咬字清晰,"还有霍景珩。"
霍景珩站起来:"请坐。你是——"
女人没立刻回答。她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棕色皮质手提包搁在膝盖上,然后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霍景珩,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肯定有很多问题。"她说,"但在那之前,我要先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
林晚盯着她,手在桌下攥紧了。
"我不是霍明珠。"
这句话一出口,林晚和霍景珩同时怔住。霍景珩刚要开口,女人抬起手按了一下,示意他别急。
"霍明珠在2005年就死了。"她说,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是她的养母。"
林晚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咖啡馆里那个戴耳机的女孩突然笑了一声,大概是在看什么视频。老板在吧台后面启动了磨豆机,嗡嗡的噪音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你说什么?"霍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没有重复。她低头打开手提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边角泛黄卷曲,表面有一道折痕。照片上,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站在一片油菜花田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笑容温柔得发亮。
林晚认出了那张脸。
苏晚清。年轻时候的苏晚清。
"你妈妈当年把霍明珠托付给了我。"女人的手指按在照片边角上,声音轻了下来,"我养了她六年。"
她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2005年她病情恶化,做了手术,没挺过来。"
林晚盯着照片上苏晚清怀里那个婴儿,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