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珩说要去墓地的话被安娜摆手打断了。
"墓地可以改天去。"安娜把浓缩咖啡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看着林晚,"但有件事我得今天办完。"
"什么事?"
安娜没急着回答,先看了眼霍景珩。霍景珩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示意她说。
"霍明珠走之前,说过一句话。"安娜的中文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护士告诉我,她半夜烧得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就讲了一句——'我想回家。'"
林晚的手指在桌布上顿住了。
"她那时候才十岁。"安娜的声音没抖,但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在法国待了六年,中文都快忘得差不多了。但她说想回家。护士问她家在哪里,她没接话,又睡过去了。第二天——"
安娜没把这句话说完。她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像是在平复什么。
咖啡馆里那台磨豆机又响了,嗡嗡的,盖住了短暂的沉默。
"安娜。"林晚开口,声音有点涩,"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安娜抬起头,直直看着她:"我想把她的骨灰交给你。带她回中国,安葬在她出生的地方。她在异国他乡待了二十年,够了。"
林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使劲咽了一下,点了点头。
安娜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提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她从包最里面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木盒。巴掌大小,深褐色的木头,打磨得很光滑,盖子上刻着一朵简单的小花,线条粗糙,像是用手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这个盒子是我自己做的。"安娜把木盒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木头是院子里那棵橄榄树的枝干,锯下来晾了半年才动手。花是明珠生前画的,她最喜欢画花,我就照着她画的样子刻上去了。"
林晚伸手去接。
碰到木盒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太轻了。
轻得不像话。一个活了十年的孩子的全部,就这么轻飘飘的一点重量,搁在手掌心里。
"骨灰不多。"安娜看出她的反应,轻声解释,"孩子嘛,本来就小。又在墓地里放了二十年,难免——"
她没说下去。
林晚把木盒捧在手里,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盖子上那朵刻花。花瓣的纹路有点毛糙,摸上去能感受到刻刀留下的棱角。
她忽然想起了林柔。
那个假的霍明珠。那个在霍家顶着别人的名字、穿别人的衣服、用别人身份活了那么多年的人。林柔在霍家享受着大小姐的一切待遇,众星捧月,呼风唤雨。而真正的霍明珠——此刻就躺在她怀里这个巴掌大的木盒里,变成了一捧轻到不像话的灰。
有人削尖了脑袋想成为霍明珠。有人却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你还好吗?"霍景珩在旁边低声问。他注意到林晚的表情变了,不是单纯的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林晚没回答。她把木盒搁在膝盖上,两只手覆着,低着头坐了一会儿。
安娜看了一眼手表,说她该走了。站起来之前又看了林晚一眼,说:"明珠交给你们了。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我答应过苏晚清会照顾好她,没做到。"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晚说,嗓子哑得厉害。
安娜笑了笑,那个笑跟刚进门时完全不一样。刚来的时候她笑得从容,现在笑得松弛,像是一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终于松开了。她推门走了,白衬衫的背影被阳光吞了一半。
林晚抱着木盒站起来。
"出去走走。"她说。
两个人出了Le Soleil,沿着石板路往海边走。地中海的风迎面刮过来,咸的,潮的,把林晚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腾不出手去拨,一只手抱着木盒,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
海岸线是长长的鹅卵石滩,浪打上来退下去,哗啦哗啦的。林晚踩着鹅卵石往前走,脚下不太稳,霍景珩跟在后面,没扶她,但走得很近。
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概十分钟,林晚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海风把她的话吹得有点碎——
"我想去找林柔。"
霍景珩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想去找林柔。"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她冒充霍明珠那么多年,手里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而且——"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盒。
"她也该知道真正的霍明珠已经不在了。"
霍景珩沉默了几秒,把手插进裤兜里,偏了偏头:"行。但她人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安娜在这儿生活了三十年。"林晚说,"她的关系网比我们想象的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