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在一个连站牌都歪了的路口停下来,司机回头说了句法语,朝窗外努了努嘴,意思到了。
林晚提着包下车,脚踩石板路上,日头毒得她眯了下眼。塞南比地图上看着还小——一条主街,两排石头房子,一座教堂,一个邮局,连超市都没有。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趴在墙根底下舔爪子。
"教堂街往那边。"霍景珩看了下手机导航,抬手指了指主街尽头一条岔路。
两人沿着岔路走。路两边矮石墙,墙后面大片大片的薰衣草田,紫色的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的,空气里全是那种甜腻又清凉的味道。蜜蜂嗡嗡地飞,偶尔一只大的贴着耳朵过去,林晚下意识偏了下头。
教堂街12号是一栋单层的石头房子,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漆,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石砖。院子不大,木栅栏围着,里面种了一丛月季和几棵不认识的灌木。栅栏门虚掩着。
林晚透过栅栏往里看。
院子里有个女人正在浇花。
碎花裙子,淡蓝底色印着白色小花,裙摆有点长扫在草地上。头发剪短了,齐耳,比在霍家时短了不止一截。她侧着身,右手提一把铜嘴水壶,水流细细浇在一株月季根部,左手叉着腰。
是林柔。
但又不完全是。
在霍家的林柔永远穿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高跟鞋敲大理石地面咔咔响。眼前这个女人赤着脚,脚趾踩草地里,指甲上一点颜色没涂。瘦了不少,颧骨轮廓比以前明显,但整个人看起来——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撤了力。
林晚推开栅栏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林柔转过头。
她看见林晚的一瞬间,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铜壶砸在石板小径上,咣当一声,水泼出来溅湿了裙角。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了四五米,中间是那片紫色的薰衣草。阳光从西边斜过来,影子拉得老长。
林晚看着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以前在霍家林柔的眼神永远是算计的、防备的,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咬的猫。现在那些东西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林柔先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标准微笑——嘴角上扬角度精确到毫米,眼睛配合着弯起来,完美得像流水线产品。这次的笑嘴角是歪的,左边翘得比右边高,眼尾挤出细纹,牙齿露出来一小排,不够好看,但真实。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早。"她说。
声音也变了。以前在霍家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每个字像称过重量。现在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像是在这儿待久了连语速都被南法的阳光拖慢了。
林晚没接话,站在栅栏门口。
"进来坐。"林柔弯腰捡起水壶搁在墙根砖台上,用手背擦了下裙子上的水渍,"正好泡了茶。"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霍景珩。
"我在外面等。"霍景珩说,扫了林柔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但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到院子外石墙边靠着,掏手机。
林晚跟着林柔进屋。
房子小,客厅厨房卧室加起来撑死四五十平米,但收拾得干净。旧瓷砖地板上铺了块碎布拼接的地毯,沙发搭着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只陶杯和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有铅笔画过的痕迹。
墙上挂满了画。
全是薰衣草田。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不同角度的薰衣草田。有清晨带露水的,有正午阳光直射的,有黄昏逆光的,还有月夜下模糊成一团紫雾的。画得不算专业,笔触有些粗,但颜色大胆,紫色蓝色粉色搅在一起,有种原始的生命力。
"你画的?"林晚问。
"嗯,来这儿之后开始学的。"林柔从厨房端出一壶茶倒了两杯,推一杯给林晚,"邻居老太太教的,她以前是美术老师。教了我三个月说有天赋,我觉得她就是客气。"
林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薄荷茶,有点甜,凉凉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林柔盘腿坐到沙发上。这个坐姿在霍家绝对不可能出现——那时候她永远端端正正,双腿并拢,手放膝盖。
"安娜。"
"安娜?"
"霍明珠的养母。"
林柔的手指攥了一下沙发垫子又松开。她垂眼看了几秒茶杯里的水,才抬头:"所以你知道了。"
"霍明珠十岁那年没的,先天性心脏病。安娜把她养了六年,没救过来。"
林柔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一口,像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
"我一直不知道她死了。"林柔声音低下来,"在霍家的时候以为她还活着,在国外某个地方好好待着。直到后来偷听到霍廷渊打电话,才知道早就没了。"
"那时候你多大?"
"十四。那天晚上在被子里哭了半宿。第二天起来擦干眼泪,继续当我的霍明珠。"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林柔笑了一下,带着自嘲,"一个冒充别人的人,得知本人死了居然会哭。但我那时候真难受——不是愧疚,是恐惧。她不在了,我就永远回不去了。没有'真正的霍明珠'能回来揭穿我,但也没有人能让我把这身份还回去。"
"所以你就一直演。"
"一直演。"
窗外蜜蜂嗡嗡飞。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道金色的线。墙上的画被光照到,紫色泛出暖光。
"霍廷渊倒了之后我就走了。"林柔把话题转了,语气重新随意起来,"没带什么东西,几件衣服一本护照就上了飞机。来法国——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因为霍明珠在这边待过,想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
"然后呢?"
"到了巴黎待几天觉得太吵。坐火车往南走,到阿普特换了辆巴士,稀里糊涂就到了这儿。"林柔转头看窗外,那片薰衣草在风里轻轻晃,"下车闻到那个味道就不想走了。找镇上房产中介租了这房子,一个月四百欧,便宜得要命。"
"靠什么生活?"
"有点积蓄省着花,够撑两三年。邻居老太太经常送菜,镇上面包房缺人手我去帮过忙,老板给现金。"她摸了摸沙发垫子边角,"日子过得简单,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晚端着茶杯看着对面这个女人。碎花裙子短头发赤脚盘在沙发上,脸颊晒得有点红,指甲缝里沾着颜料。跟霍家那个精致到发假的霍明珠判若两人。
"你打算一直住在这?"林晚问。
林柔没立刻回答。她转头看着窗外,薰衣草田在夕阳下变成浓得化不开的紫色,风一吹花浪一层层涌过去。
"也许吧。"她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挺好的。"
院子里霍景珩手机响了一声又断了。林晚低头喝了口茶,杯底磕在茶几上轻轻响了一下。林柔伸手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壶嘴上挂着一片薄荷叶,正往下滴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