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林柔说带林晚去镇上吃饭。
"就一家餐馆,老板叫皮埃尔,做的烤羊排是全普罗旺斯最好吃的——我说的,不接受反驳。"林柔换了双帆布鞋,从门口挂钩上取布袋挎肩上冲林晚招手。
霍景珩没跟去。林晚出门时他靠在院子外石墙边说了句"我在附近转转",目光一直在扫街道两头。
餐馆在主街尽头挨着教堂,门面小得像从厨房墙缝里挤出来的。皮埃尔是壮硕的中年法国男人,留八字胡,围裙全是油渍。一见林柔就咧嘴笑了,叽里咕噜说一串法语,林柔也回了几句,挺熟络。
"我跟他说咱俩是姐妹。"林柔坐下后解释,"他问你是姐姐还是妹妹,我说妹妹。"
"你没说真话。"
"也没说假话。同母异父叫姐妹也不算错。"林柔翻着菜单上面全法语她也看不太懂,干脆冲皮埃尔喊了句,"两份羊排,一壶红的。"
菜上得快。烤羊排配烤土豆和迷迭香,一篮面包,一壶红酒。羊排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汁水。
"你真打算一直住这?"林晚放下刀叉端起红酒杯。
"怎么又问?"林柔啃着羊排骨头嘴角沾着油,"你今天第二次问了。"
"我就是觉得你躲在这,能躲多久。"
"我不觉得这是躲。"林柔给她倒了杯酒自己满上,"你知道我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化妆,因为霍廷渊不喜欢看到素颜的人坐餐桌上。吃饭要坐姿端正不能出声,出门报备回来汇报,跟谁说话说什么内容笑几次哭几次——全有人盯着。"
她灌了口酒,红酒在嘴唇上染了一层暗红。
"最恶心的是他们叫我'明珠'。每天叫,叫了十几年。明珠长明珠短的,好像我真是什么从国外回来的大小姐。可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我的名字。"
林晚握着酒杯没接话。
"我嫉妒你。"林柔突然说。
"嫉妒我什么?"
"不是因为你嫁给了霍景珩。"林柔摇头,手指沾着红酒在桌布上画圈,"是因为你有人爱。苏晚清虽然把你送走了,但后来接你回来了,她护着你。霍景珩也护着你。你身边一直有人,真心的那种。"
她顿了一下。
"而我呢?从出生起就是工具。我妈把我卖了,买我的人把我训练成'霍明珠',霍廷渊拿我当棋子。没人爱过我,连装都懒得装。"
"周叔呢?"林晚说,"他对你是真心的吧。"
林柔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周叔……是。他是唯一一个。"声音有点哑,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但他一个老头子,能做的有限。保不了我。"
餐馆就她们一桌,皮埃尔在厨房哼歌,锅铲碰铁锅叮当响。窗外天暗下来街灯亮了一盏。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林晚放下酒杯,"你走的那天——手机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霍廷渊的。"
林柔切羊排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你是被他抓走了还是——"
"不是被抓。"林柔把刀叉放下,手指交叉搁在桌上看着林晚,"是我自己打的。"
林晚皱眉。
"我打电话告诉他我要走了。他接起来还说'明珠什么事'。我说别叫我明珠我不是。他说你在说什么。我说——"
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
"我说'你再也控制不了我了'。然后挂了。关机,手机卡取出来掰断,扔进路边下水道。"
"你就不怕他弄你?"
"怕。怎么不怕。"林柔笑了一声那种自嘲的笑又冒出来,"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怕了。在霍家待太久憋到极限,再不跑就疯了。也可能是——"她停了一下,"也可能是因为听说了你的事。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你走之前知道霍廷渊要倒?"
"不知道。但走了之后他就倒了。"林柔耸肩,"算巧合吧。也可能不是——我走了他手里少颗棋子,很多事就不像以前那么好办了。"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天黑透了,石板路上只有她们的脚步声。林柔走前面帆布鞋踩地上啪嗒啪嗒的。回到小院林柔从屋里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普罗旺斯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银河横在头顶,星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两人坐在院子里谁都没开口。薰衣草的香味在夜风里更浓了混着泥土气息。远处虫子唧唧叫,一声接一声。
林晚把木盒从包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林柔看了一眼没问是什么,可能已经猜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柔开口。
"对不起。"
很轻,轻到差点被虫鸣盖过去。但林晚听到了。
她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柔的手。林柔的手指凉凉的比想象中细,指节上有颜料干涸后留下的淡紫色痕迹。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星空下,手握着手。
过了很久林柔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林晚感觉自己的手被攥紧了。没有哭声,只是那只手越攥越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院子外石墙那边传来脚步声——霍景珩在走动,走了两步又停了。远处教堂钟敲了十下,钟声在山谷里滚了一圈散掉。
林柔的手终于松开。她吸了下鼻子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空酒杯,头也不回往屋里走。
"你今晚睡这吧。"她声音有点闷,"床单干净的,我给你找条毯子。"
柜子门吱呀开了,林柔从里面拽出一条叠好的薄毯子抖开搭在床尾。毯子边角蹭到床头柜上的陶杯,杯子往桌沿滑了半寸,她伸手扶住,指尖在杯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把灯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