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醒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普罗旺斯的晨光跟尼斯的又不一样,偏粉,像在水里兑了牛奶,柔得没有棱角。她侧过头,看见林柔站在厨房台前,背对着她,正在往两个杯子里倒咖啡。
昨晚林晚睡的床,林柔睡了沙发。那把椅子还摆在院子里,昨晚两人坐过的地方,椅子上搭着林柔的薄毯子。
"醒了?"林柔头也不回,"咖啡还是茶?"
"咖啡。"
林晚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她才注意到木盒就放在枕头旁边。昨晚她把木盒搁在床头,睡了一夜没动。她伸手碰了碰盒盖上那朵刻花,指腹感受着木头的纹路。
"今天走?"林柔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嗯。下午的火车,到巴黎转机。"
林柔点了下头,没说留她多待之类的话。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捧着咖啡杯,吹了吹热气。
"霍明珠的骨灰……你打算葬在哪儿?"
"霍家老宅后面的山坡上。"林晚说,"那里能看到整个临市。安娜说她出生在临市——她应该回来看看。"
林柔沉默了一会儿。"好。"
喝完咖啡,林晚收拾东西。没多少可收拾的,一个包,一个木盒,安娜给的那个牛皮纸袋。她把木盒用一件外套裹好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林柔站在门口送她。碎花裙子,帆布鞋,头发乱糟糟的没梳。跟昨天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眼睛底下有点肿,可能昨晚没睡好。
"那个——"林柔开口,又停住了。
"嗯?"
"下次来的时候,帮我带一包临市的花种。"林柔说,"什么花都行。我想在院子里种点国内的东西。"
"好。"林晚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出栅栏门的时候,林柔在后面喊了一句:"路上小心。"
林晚没回头,抬了下手算是听见了。
霍景珩在镇口等着,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看见她过来,递了一瓶。
"聊完了?"
"聊完了。"
"怎么样?"
林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直接回答。"走吧,赶火车。"
下午两点十五,区域小火车晃晃悠悠地从阿普特站出发。车厢还是昨天那趟旧车,座椅套起球,窗户有点脏。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当地居民。
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木盒搁在膝盖上。霍景珩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窗外的风景跟来时一样——薰衣草田,橄榄园,葡萄架,偶尔掠过一个石头村庄,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一下就过去了。像一幅被风吹动的油画,颜色浓烈到失真。
林晚一路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裹着外套的木盒。盒子很小,搁在膝盖上只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很轻。她之前接过的时候就知道——太轻了。一个十岁孩子的全部,就这么轻飘飘的一点重量。
霍景珩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胳膊搭在两人座位的扶手上,手指离她的手肘很近,但没碰到。
到巴黎已经是晚上七点。从里昂车站出来,安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还是昨天那样利落地别在耳后,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给你们带了点吃的,飞机上吃。"安娜把纸袋递给霍景珩,然后看向林晚,"东西都在?"
"都在。"林晚拍了拍包。
安娜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林晚没预料到的事——她张开双臂,抱住了林晚。
安娜的身上有淡淡香水味,混着风衣布料的气息。她抱得很紧,手掌在林晚后背上拍了两下。
"你妈妈是个勇敢的女人。"安娜在她耳边说,声音有些闷,"你也是。"
林晚的眼眶又热了一下。她没哭,只是伸手回抱了安娜,用力搂了一下,然后松开。
"谢谢你,安娜。"
"别谢我。"安娜退后一步,整了整风衣领子,"把她带回去就好了。"
戴高乐机场的夜航班楼灯火通明。安检、登机、找座位,霍景珩一路走在前面,帮她挡着人群,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飞机滑行的时候,林晚靠在舷窗边往下看。巴黎的灯火铺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的珠宝盒。飞机抬头拉起来,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掉了。
机舱里的灯暗下来,大部分人开始睡觉。霍景珩帮她调了座椅靠背,又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拿了条毯子给她。
"睡一会儿。"他说,"十几个小时呢。"
林晚摇头。她从包里把木盒拿出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覆着。机舱很暗,只有舷窗外隐约的微光。
她低头看着木盒。盖子上的刻花在暗处看不清了,只有模糊的轮廓。她用拇指摸着花瓣的纹路,像在摸一个熟睡的人的脸。
"明珠姐。"她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带你回家。"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霍景珩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是攥,是扣,像在说"我在"。
林晚没抽开。她往旁边偏了偏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衬衫布料有点硬,硌着她的颧骨,但很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