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坡下来之后,林晚没上霍景珩的车。
她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那条通往霍家老宅的路。梧桐树的叶子还没落完,枝干在风里晃,影子扫在柏油路面上。
"想去看看吗?"霍景珩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老宅。"
"嗯。"
林晚没立刻回答。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风灌进脖子里有点凉。白薇和霍景深已经先走了,白薇走之前拉了一下她的手没说话,霍景深点了下头就上了车。山坡脚下就剩她和霍景珩两个人。
"走吧。"她说。
霍景珩没多问,开了车门让她先上。车子沿着山路开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路的尽头是两扇铁门,锈迹斑斑的,门上交叉贴着法院的封条,纸已经泛黄卷边了。
车停在铁门外面。林晚下车,站在门口没动。
这栋房子她住了三年。三年里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觉得那不是三年,是一辈子压缩进来的。
霍家老宅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欧式别墅,三层,米白色外墙,屋顶铺红瓦。搁在当年大概是临市最气派的私宅之一,现在看着就觉得土。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二楼的阳台上有几盆枯死的花,花盆歪着,土干得裂了缝。
透过铁门的栏杆往里看,庭院荒得不像话。草长到膝盖高,把石板路全盖住了。游泳池里的水放干了,池底积了一层发黑的落叶和泥。以前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疯长成了一团乱麻,有几棵窜得比围墙还高。
"要不要进去看看?"霍景珩站在她旁边问,"封条撕了就是。"
林晚摇头。
"不进去了。"
她在门口站着,看着里面。风从铁门的缝隙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和草腥气。
"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是霍廷渊带我来的。"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才十八岁。他牵着我的手走进这个门,指着这栋楼跟我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霍景珩没接话。
"我当时信了。"林晚的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我真的信了。我觉得我有家了,有人要我了。苏晚清不要我,霍廷渊要我。多好。"
她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但这里从来不是我的家。我是他养的一条狗——不,连狗都不如。狗至少有人喂有人摸。我就是个工具,他想用的时候拿出来,不想用的时候扔柜子里。"
铁门被风吹了一下,吱呀响了一声。林晚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三年。"她说,"我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每一间房我都记得。一楼客厅的沙发是皮的,冬天坐上去冰凉。餐厅的灯是水晶的,亮起来晃眼。二楼的书房锁着,不让我进——后来我才知道里面全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三楼是我的房间,窗户朝南,能看到后面那片山坡。"
她朝山坡的方向偏了偏头。
"就是刚埋明珠姐的那个山坡。原来从三楼窗户能看到。"
霍景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山坡在房子后面,隔着围墙和一片荒地。从这里只能看到坡顶的轮廓,和那座新坟露出的一角碑尖。
"走吧。"林晚说。
"不看了?"
"没什么好看的。"她转过身,面朝着霍景珩,"三年前的每一个画面我都想忘掉。不想再进去了。"
霍景珩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我家不在霍家里面。"林晚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在外面。"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再开口。霍景珩看了她两秒,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干燥,手指扣过来,不紧不松。
林晚没抽开。
两个人转身,背对着老宅,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往外走。叶子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响。身后的铁门又被风吹了一下,吱呀一声,拖着尾音,像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林晚忽然停住脚步。
"等一下。"
霍景珩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松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身后的老宅拍了一张。铁门,封条,荒草,枯死的花盆。快门声响了一下。
"拍这个干嘛?"霍景珩问。
"留个念想。"林晚把手机揣回口袋,"以后拆了就再也看不到了。"
她重新牵起他的手。这回是她先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