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第五天,林晚开始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安娜给的那个牛皮纸袋已经被她翻了好几遍,里面的资料她基本看完了。剩下的就是一些零碎的物品——霍景珩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塞在一起的东西,护照、充电线、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票据。
她坐在酒店房间的桌前,把所有东西摊开,一样一样归拢。霍景珩在旁边沙发上打电话,处理公司的事,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几个词出来。
林晚把一叠票据捡出来,翻了翻。机票、火车票、出租车的发票、餐馆的小票。她本来想直接扔掉,但翻了翻的时候看到了一张不一样的。
是一张停车票。巴掌大的热敏纸,上面印着日期和时间——回国前一周,也就是霍廷渊案开庭前一周。地点是临市第一看守所附近的停车场。
林晚的手指停在那张票上,停了大概五秒。
"霍景珩。"
沙发上打电话的声音停了。霍景珩看了她一眼,跟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把手机拿开。
"怎么了?"
"这张票是你的吧?"林晚把停车票举起来给他看,"看守所附近的停车场。开庭前一周。"
霍景珩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的表情没变,但林晚注意到他握手机的右手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是我的。"他说。
"你去看守所干什么?"
霍景珩沉默了几秒。他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去见霍廷渊了。"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之前的那个停顿。那个停顿里面有东西。
"你去看守所见霍廷渊。"她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开庭前一周。"
"为什么去?"
"我想让他给我一句实话。"霍景珩说,声音很平,"关于霍廷安的车祸。安娜说苏晚清认为那不是意外,我想当面问霍廷渊。"
"结果呢?"
"什么都没说。"霍景珩的嘴角抿了一下,"他见了我,坐下来,看了我半天,笑了。然后说——'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就这一句。之后不管我问什么他都不开口了。我待了二十分钟,走了。"
林晚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这种平静她见过——霍景珩每次在隐瞒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面部的肌肉控制得很好,但眼神会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这件事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林晚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没高没低,但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
"对。"
"霍景珩,你跟我说过——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
"这不是骗。"霍景珩的眉头皱起来,"我去见他一面,什么都没问出来,有什么好跟你说的?告诉你除了让你多想还能怎样?"
"但你瞒着我。"
"我——"
"你瞒着我去见了霍廷渊。"林晚打断他,"那个把霍家所有人当棋子的人,那个害死了霍廷安、害死霍明珠、差点害死我的人。你去见他了,不告诉我。"
霍景珩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小事?"林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觉得去见他一面不需要让我知道?"
"我没有觉得是小事。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林晚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觉得跟我说实话没必要?"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林晚。"霍景珩站起来,伸手想碰她的胳膊。
林晚退了一步。不是躲,是一种本能。她退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霍景珩的手停在半空。
"我先出去了。"林晚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你别跟来。"
"你去哪?"
"出去走走。"
她拉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
手机震了一下。霍景珩发来的消息:你去哪,我不跟,但你别一个人乱跑。
林晚没回。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酒店对面有一家小咖啡馆,她之前去过两次,老板娘认得她。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角落里坐了一对情侣,吧台后面老板娘在擦杯子。
"还是老样子?"老板娘问。
"嗯。"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美式。窗外的街道上路灯刚亮,有人遛狗经过,狗在路灯杆下面嗅了嗅。
她没喝咖啡。她把杯子转了两圈,手指在杯壁上划着水珠。
她不是生气。
准确地说,她分不清自己在气什么。霍景珩去见霍廷渊这件事本身——她能理解。霍廷安是他的叔父,他想知道真相,这很正常。安娜的笔记里提到苏晚清身边那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这些线索搁在那儿,霍景珩想去问霍廷渊本人,逻辑上说得通。
但她生气的是——他没告诉她。
他答应过的。在那之前他就答应过她,不管什么事都不会再瞒她。结果转头就去见了霍廷渊,回来一个字没提。如果不是她无意中翻到那张停车票,他大概永远不会说。
这跟骗有什么区别?
不告诉她就是骗。选择性坦白也是骗。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霍景珩没再发消息。屏幕上只有刚才那条孤零零的微信,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老板娘走过来,把杯子里的咖啡续满。
"打烊了。"老板娘说,"不急的话你可以坐着,我把灯关了。"
"关吧。"
灯灭了。店里只剩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她面前的咖啡杯上,杯壁上的水珠反着微弱的光。
手机又震了。
不是霍景珩。是白薇。消息只有三个字:"在不在?"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打字。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