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打烊之后,两个人没走。
林晚坐在老位子上,霍景珩坐对面。信封收进包里了,咖啡也凉透了,谁都没再提那杯东西。桌上就剩两杯冷掉的美式和一个糖罐子。
"说吧。"林晚先开口,"从看守所出来到签协议,你那天到底是怎么想的。"
霍景珩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桌面上。他看着她,像在掂量从哪里开始。
"从看守所出来我坐在停车场车里抽了三根烟。"他说,"探视室的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冰凉。霍廷渊坐对面隔着一层玻璃,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剃了。他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你记得他那种笑吗?就是觉得你问的问题是废话的那种笑。"
"记得。"
"他说'你觉得我会告诉你',然后就不说话了。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荒谬。我跑了那么远的路,排了那么久的队,就为了坐在这儿被一个牢里的人笑话。"
林晚没打断他。
"然后我就在想——我在要什么?我要他给我一句实话?他这辈子跟我说过几句实话?从他收养我的第一天起,每一句话都是算计。我在他身上花的时间够多了。"
"所以你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对。开车路过的时候拐进去的,没提前约。律师姓方,我爸——霍廷安在的时候就在用他。我跟他说我要把霍氏的股份全转给景深。方律师以为我开玩笑,我说不是。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
"他不让你想想?"
"让了。让我想了二十分钟,我坐在他办公室里想。想完跟他说,不用想了,就今天办。"
林晚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凉咖啡,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一半。
"你怕什么?"她问。
"什么?"
"你做这么多事,转股份、断干净、什么都不要了——你怕什么?"
霍景珩没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
"我怕——"他开口又顿住了。
"说。"
"我怕拿着他的东西,就变成他。"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抿了一下,像在吞什么东西。
林晚看着他。他的表情是她没怎么见过的——不是疲惫,是坦诚。像一个把壳掀开的人,明知道会疼但还是掀了。
"那我呢?"她说,"你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告诉我?哪怕发条微信说一句'我今天要去做一件事'?"
"想过。"
"然后呢?"
"然后觉得还没想清楚,等想清楚了再说。结果你就看到了那张票。"
"你每次都是这样。"林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等你想清楚了再说——你想清楚的时候事情已经做完了,我永远面对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你知道这让我觉得什么?"
"什么?"
"让我觉得我不在你那个世界里。你在你的壳里面把所有事处理好了,然后打开门递给我一个结果。我接还是不接?我都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霍景珩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样子。"他说。
林晚没说话。白薇替她说过这句话了,她自己说出来反而更疼。
"是。"她还是说了。
霍景珩靠回椅背,后脑勺抵在墙上。天花板的灯管有点旧,一闪一闪的。
"我确实有个毛病。"他说,声音闷闷的,"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从小就这样——在霍家的时候什么都得自己扛,跟谁都不能说实话,说了就会被利用。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改不掉?"
"难改。"
"那你改。"林晚说,"我陪你。"
霍景珩偏过头来看她。
"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改。我陪你。"林晚重复了一遍,"不是让你一夜之间变成一个什么话都说的人。但你得试。哪怕你觉得没想清楚——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在想,没想清楚没关系。我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
霍景珩看着她,没有说话。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从来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三个字。"他说。
"哪三个字?"
"'我陪你'。"
林晚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低头端起那杯凉咖啡灌了一口,苦得皱脸,掩饰过去了。
"行了,别煽情。"她把杯子重重搁回桌上,"走吧,关门。"
她站起来去关灯。啪的一声,店暗了,只剩窗外的路灯。霍景珩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林晚锁锁,钥匙揣兜里。
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影子拖得老长。两个人并排走,没牵手,但胳膊肘偶尔碰一下。
走了大概两条街,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甜品店。霍景珩忽然停住了。
"等一下。"
他推门进去了。林晚站门口等着,透过玻璃看见他跟柜台后面的店员说了几句,指了指冰柜。店员给他拿了一个纸杯装的东西,他付了钱出来。
"给你。"他把纸杯递过来。
林晚低头一看——香草冰淇淋,上面撒了彩色的糖针。
"你买冰淇淋干嘛?"
"你不是喜欢甜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甜的?"
"你在法国的时候每次吃饭都点甜品。你觉得我没注意?"
林晚愣了一下。她接过纸杯,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冰的,甜的,香草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
她笑了。
不是那种大 smile,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睛弯了一点。但霍景珩看见了,也跟着嘴角动了一下。
"好吃吗?"
"还行吧。糖针多了,太甜。"
"那我下次少放。"
"谁让你下次了。"
"我自己说的。"
林晚又挖了一勺塞嘴里,没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她举着冰淇淋边走边吃,勺子刮纸杯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