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下午到的。
林晚正在吧台后面给一个客人做拿铁拉花,拉到一半歪了,她嘀咕了句脏话准备重做。这时候门口邮箱响了——邮递员塞了一封信进来。
白色的信封,上面贴着法国邮票,邮票上印着薰衣草。收信地址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习惯写中文的人。寄件人地址在背面——普罗旺斯,塞南镇,教堂街12号。
林柔写的。
她把咖啡递给客人,擦了擦手,拆开信封。信纸三张,正面反面都写满了,蓝色圆珠笔。字迹比信封上的好一些,但也不太工整,有几个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
"林晚:
你好吗?我应该先说我挺好的,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我现在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六点半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在霍家养成的习惯改不掉,天一亮就醒。起来先去院子里浇花,月季开了第二茬,比第一茬好看。然后做早饭,煎蛋加吐司,有时候加一杯橙汁。法国的橙汁比国内便宜,你说气不气人。
上午学法语。报了一个镇上的语言班,每周三次,在一个叫玛德琳的老太太家里上课。她七十多了,以前是中学老师,退休之后在家里教外国人法语。班上四个人,除了我还有一个日本姑娘、一个英国老头和一个巴西女人。英国老头叫亚瑟,发音烂得要命,玛德琳每次让他读课文我都想笑。
下午画画。邻居老太太说我进步了,让我试着画点别的东西,不要老是画薰衣草。我试着画了一次教堂,画得像厕所。还是薰衣草好画。
晚上散步。镇上有一条小路通到山坡上,走上去能看到整个山谷。有时候我坐在那儿发呆,看太阳落下去,天从蓝变紫变橙变黑。普罗旺斯的日落跟国内不一样,颜色更浓,像有人把颜料直接泼天上。
林晚,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事。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前二十多年一直不开心了——因为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从小到大,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别人安排的。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笑几次、哭几次——全有人教、有人盯。我以为那就是活着。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活着不是那样的。活着是早上起来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穿裙子就穿裙子,想光脚就光脚。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但我用了二十多年才学会。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怀孕了。
已经三个月了。肚子还看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早上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下午就好了。玛德琳说这是正常的,让我别担心。
你肯定要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不想说。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他会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全心全意爱的人,也是第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不需要父亲。不需要姓谁的名字。不需要被安排、被训练、被利用。他只是他自己。
我以前不知道'希望'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希望就是——早上起来吐完之后,摸摸肚子,觉得里面有一个小东西在长大。
你不用替我担心。我有积蓄,玛德琳也说会帮我。镇上有个助产士,人很好,说会定期来检查。
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来的时候帮我带一包临市的花种。什么花都行。我想让孩子出生之后能在院子里看到国内的花。
林柔"
林晚拿着信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她没太大反应。第二遍看到"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那一段的时候鼻子酸了。第三遍看到"我怀孕了"的时候,她把信纸放下了,靠在吧台上发了会儿呆。
林柔要当妈妈了。
那个从小到大被当作工具、被当作棋子、从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的人——要当妈妈了。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假的,人生的前二十多年全是别人写好的剧本。现在她要生一个孩子,一个只属于她的孩子。
林晚又拿起信看了一遍最后那几句话。"他会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全心全意爱的人,也是第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
她把信叠好塞回信封里,放在吧台下面最里面的格子里。
"你没事吧?"旁边一个等咖啡的客人看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没事。"她摆摆手,"你咖啡好了。"
打烊之后她没走,坐吧台后面翻出一个信封和一支笔。咬着笔帽想了半天,写了撕,撕了写。写了三遍才定下来。信很短——
"林柔:
信收到了。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法语好好学,下次去的时候别让我当翻译。画画也是,别老画薰衣草了,试试别的,画坏了就重来,反正你又不用拿去卖钱。
怀孕的事——你一个人在法国我不放心。需要什么跟我说,别什么都自己扛。花种我会带,但你给我也好好活着。
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下次我去的时候,给他带礼物。
林晚"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写了地址,贴上邮票。明天一早寄出去。
她拿起信封又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林柔怀着孕还画画散步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那条碎花裙子,光着脚,肚子微微鼓起来,站在薰衣草田边上。
她把信搁在吧台上,伸手够到桌角的胶带,撕了一条把信封口封死。胶带扯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