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说胃不舒服已经有大半个月了。
一开始她说是吃坏了东西,林晚没太在意。后来她说疼的频率高了——从隔几天一次变成每天下午都疼,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放下筷子捂着胃,脸色发白。林晚说要带她去医院,她死活不肯,说老毛病了吃点胃药就行。
直到有天下午她在咖啡馆里疼得直不起腰,林晚直接把她拽上了车。
"你松手,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连腰都直不起来了还逞什么能。"
"就是胃疼又不是——"
"闭嘴。"
临市第一人民医院,消化内科。挂号排队拍片等结果,折腾了两天。医生说要做胃镜,白薇一听脸就绿了——她怕那玩意儿。林晚握着她的手说忍忍,她就真忍了,做胃镜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但一声没吭。
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三。
林晚本来在咖啡馆忙,接到医院电话说结果出来了让她来一趟。她把店交给兼职的小姑娘看着,打车去了医院。白薇说不用她陪,自己在家等着就行,林晚没听,到家里把白薇一块儿拽上了车。
"你这是绑架。"白薇坐在副驾上系安全带。
"对。"
到了医院,林晚让白薇在走廊等着,自己进了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姓周,四十来岁,戴眼镜,表情很职业化。他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胃壁上的一块阴影给林晚看。
"这里。"周医生说,"胃体下部,有一个占位性病变。大小大概两公分。"
林晚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
"什么意思?"她问。
"目前从影像上看,我们无法确定它的性质。"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需要做活检才能进一步判断——良性还是恶性。"
"活检要多久?"
"取样之后等病理报告,大概一周左右。"
"一周。"
"对。这段时间病人注意饮食,清淡为主,不要吃刺激性的东西。"
林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扶着墙走了两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手在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抖,是手指尖发麻,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
她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攥了大概十几秒,松开,还是在抖。
白薇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用发卡别着。走过来的时候看见林晚坐在长椅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白薇在她旁边坐下来,"这表情——晚期了?"
林晚被她这句话搞得又想哭又想笑,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劲压下去。
"你少贫。"她说,声音哑的。
"到底怎么了,说。"
"胃里有个东西。"林晚没说肿瘤那两个字,"医生说要再做一次活检,确定是什么性质的。"
白薇听完没说话。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多大?"
"两公分。"
"两公分。"白薇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然后她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压在地面上咕噜噜响。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亮着。
"妈。"林晚开口。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白薇打断她。
"我还没说呢——"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要是恶性的怎么办''要积极配合治疗'——这套词儿我都背下来了。"白薇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带着点笑,"生死有命。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经历过?够了。"
林晚猛地转过头看她。
"不够。"
白薇愣了一下。
"不够。"林晚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我还没给你做够饭。你还没看着我结婚。你还没抱上外孙。你说够了?哪儿够了?"
白薇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她伸手过来握住了林晚的手,掌心很暖,力道不轻。
"你这丫头——"白薇的声音有点哑,"跟你妈一个德行。犟。"
"我随你。"
"你随你亲妈。"
"你就是我妈。"
白薇没再说话。她把林晚的手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走廊另一头有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过来,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林晚的手不抖了。她反手握住白薇的手,攥得紧紧的。白薇的手背上有几颗老年斑,皮肤薄了,青筋浮在下面。
"活检什么时候做?"白薇问。
"周医生说这两天安排。"
"那就做。"
"嗯。"
"别哭丧着脸。"白薇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又不是明天就死了。一周才出结果,你这一周打算天天这副表情?"
"我哪有——"
"有。"白薇松开她的手站起来,理了理开衫,"走吧,回去了。你店里那个小丫头能看住吗?别把店给我烧了。"
林晚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白薇忽然回头。
"林晚。"
"嗯?"
"不管结果是什么,日子照过。"白薇按了电梯按钮,"你先答应我这个。"
电梯门开了。白薇先走进去,转身面朝外看着她。林晚站在电梯门口没动,看着白薇的脸。
"答应不答应?"白薇催了一句。
"答应。"
白薇这才点了一下头。电梯门缓缓合上,两扇金属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