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办公室的门推开的时候,林晚的手心全是汗。
她走在前面,霍景珩跟在后面。白薇本来也要进来,被林晚拦在了走廊上——"你等着,我听完跟你说。"白薇翻了个白眼但没争。
周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病理报告。他抬头看了林晚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这不代表什么,医生都这样,好坏都一个脸。
"坐。"周医生说。
林晚没坐。她站着,手攥着包带子,指节发白。
"结果出来了。"周医生把报告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手指点了一下上面一行字,"良性。"
林晚低头看。
报告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看不懂大部分。但"良性"两个字她认得——白纸黑字,加粗的,在报告结论那一栏的第一行。
她看了第一遍。看了第二遍。看了第三遍。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根本控制不住。她的视线模糊了,报告上的字变成一团墨色。她抬起手背去擦,擦了一把又流出来,流出来又擦。
"良性的肿瘤切除之后定期复查就可以了。"周医生继续说,像没看见她哭一样,"手术安排在下周,胃部部分切除,微创,恢复期大概两到三周。"
林晚点头。她张嘴想说"好的",但嗓子眼堵着,发出的声音像破了的气球漏气。
霍景珩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没说话。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白薇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林晚红着眼眶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
"良性。"林晚说,声音抖得不像自己,"良性。没事。"
白薇看了她两秒,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站起来。
"看吧。我就说没事。"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好像刚才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她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霍景珩,"小霍你也跟着来了?"
"嗯。"霍景珩说。
"那你帮我看着她点,别让她在医院里哭得丢人。"
"妈——"
"叫什么叫。走,进去跟医生聊手术的事。"
白薇推开周医生办公室的门就进去了,坐下来就开始问:手术怎么做、多长时间、住几天院、术后能不能吃东西、麻药用什么类型的。问得条理清晰,语气从容,周医生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
林晚站在旁边听着,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她把包抱在胸前,脸埋在包上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薇回头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
"我没哭。"林晚接过纸巾擤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你这叫没哭?整张脸都花了。"
"过敏。医院消毒水过敏。"
"行行行,过敏。"白薇转回去继续跟医生聊。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白薇提前两天住院,做术前检查。林晚把咖啡馆的事交代给兼职的小姑娘,说这几天可能不常在,有问题打电话。
住院那几天,林晚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白薇不让她带外面的东西,说医院的食堂挺好吃的。林晚不听,每天在家熬好粥用保温桶装着带过去。
白薇的病房是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下午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白薇靠在床头,枕头垫了两个,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杂志。
"今天的粥什么馅的?"白薇接过保温桶。
"南瓜的。你上次说想吃甜的。"
"我说的是蛋糕,不是粥。"
"蛋糕你不能吃。喝粥。"
"你跟周医生一个德行。"白薇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冒上来。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嗯,还行。比昨天的好。"
"昨天的怎么了?"
"昨天太咸了。"
"我没多放盐啊。"
"你手抖放多了。"
林晚没说话。昨天她确实手抖了——不是放盐的时候,是整个做饭的过程。切南瓜的时候刀差点切到手,开火的时候打了三次没打着。
白薇喝了几口粥,忽然停下来了。她拿着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没抬头。
"林晚。"
"嗯?"
"以前我总在想——如果当年没有把你送走,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晚的手指在床单上攥了一下。
"你小时候特别爱黏我。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一步都不肯离开。后来我把你送走了——那几年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你。梦见你哭着喊妈妈,我伸手去抱你,抱了个空。"
白薇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远的、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她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后来你长大了。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已经不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丫头了。你变成了一个——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硬邦邦的,什么都能自己扛,不需要任何人。"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
"但现在我觉得——不管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女儿。"
林晚低着头喝粥。眼泪掉进了碗里,砸在南瓜粥的表面上,溅起一个小小的圆圈。她喝了一口——粥是咸的。不是盐的咸,是眼泪的咸。
她低着头,声音闷在碗里。
"你也是我妈。不管隔了多少年。"
白薇没接话。她伸手过来,用拇指在林晚脸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道泪痕。然后她把保温桶的盖子盖回去,拧紧了。
"粥凉了,别喝了。明天换皮的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