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排在周二上午九点。
林晚六点就到了医院。白薇已经醒了,坐在病床上换病号服,头发用皮筋扎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
"你怎么来这么早?"白薇说。
"睡不着。"
"你黑眼圈都快到下巴了。"
"你少操心。"
"我马上进手术室了还不让我操心?"白薇把病号服的带子系好,拍了拍自己的脸,"行了,漂漂亮亮的。"
林晚看着她。白薇确实不像个要进手术室的人——脸色虽然比平时白一些,但眼神很亮,嘴角带着笑。她甚至还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你做手术还涂唇膏?"
"万一麻醉醒了不好看怎么办。"
"……你是去做手术不是去走红毯。"
"一样。都是人生大事。"
八点四十,护士来推白薇。白薇自己爬上推床躺好,双手交叉搁在胸口,像一条安详的咸鱼。林晚跟在旁边走到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握了一下她的手。
"进去吧。"白薇说,"别在门口杵着,找个地方坐。三个小时呢,你站着腿会断。"
"我知道。"
"知道就好。去吧。"
护士把推床往手术室方向推。白薇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一盏一盏的灯从头顶滑过去。推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偏过头来看了林晚一眼,张嘴说了句什么——门关了,林晚没听清。
手术室门上方红色的灯亮了。"手术中"三个字。
林晚站在走廊中间没动。霍景珩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
"坐。"
"不坐。"
"三个小时你站着?"
"站着。"
霍景珩没再劝。他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起来。林晚站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拇指不停地搓着口袋里的布料。
第一个小时,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从手术室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来回大概三十步,走了七八趟。地砖的花纹她已经背下来了——灰色底白色纹路,每隔一块有一个小裂纹。
第二个小时,她走不动了。靠在墙上,肩膀抵着冰凉的瓷砖。霍景珩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没说话,就站着。
"霍景珩。"
"嗯。"
"你说会不会——"
"不会。"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不会。"
林晚闭了嘴。她把头靠在墙上,盯着手术室门上方那盏红灯。灯亮着,说明门还没开。门没开,说明手术还在进行。手术还在进行,说明白薇还在里面。
第三个小时。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个护士推着药车从旁边经过,轮子吱呀响了一声。远处有电梯在开关门,叮了一下。
然后红灯灭了。
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脸上带着汗。是主刀的周医生。
林晚冲上去。腿差点绊了一下,霍景珩从后面扶了一把她的胳膊。
"手术很成功。"周医生说,"肿瘤完全切除了,切缘干净,没有发现扩散迹象。标本已经送病理了,最终报告大概五到七天出。但从术中所见来看,基本可以确认是良性的。"
"她人呢?"林晚问。
"正在苏醒,大概半小时后推回病房。"
林晚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霍景珩的手在她胳膊上收紧了。
"谢谢。"霍景珩替她说了。
周医生点了下头走了。林晚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根绷了三个小时的弦突然松了。
"坐一会儿。"霍景珩把她按到椅子上。
半小时后,白薇被推回来了。
她躺在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护士把她转移到病床上,接上心电监护,调好输液的速度。仪器嘀嘀嘀地响,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一跳一跳。
"麻药还没完全退,可能要一会儿才能完全清醒。"护士说完出去了。
林晚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白薇的手。白薇的手凉凉的,手指上夹着血氧仪,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贴了好几层。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白薇的眼皮动了一下。
"妈?"林晚俯下身。
白薇的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她的眼皮又颤了两下,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到林晚的脸上。
她盯着林晚看了好几秒,嘴唇又动了。这回有声音了,又轻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还没结婚……"
林晚愣了。
"我还没抱到外孙……"白薇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拖着气音,"我不能死……"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使劲咬着嘴唇想忍住,没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薇的手背上。
"你死什么。"她声音发抖,握紧了白薇的手,"良性。手术成功了。你好好的。你好好养着——养好了才能抱外孙。"
白薇听见了。她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晚看见了。
"那是……"白薇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半句,声音越来越轻,又睡过去了。
林晚握着她的手没松。她把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声音。
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她没回头。
霍景珩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林晚坐在床边握着白薇的手。他的手抬起来想推门进去,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又放下了。他退后一步,手指扣住门把手,往回带了带。
门轻轻合上了,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