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从霍景珩发现那个户口本上的"已婚"到现在,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把那枚戒指揣在口袋里揣了九十天。每天换衣服的时候从昨天那件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来,塞进今天这件外套的口袋里。戒指盒不大,方方的,硌在肋骨上。
他本来打算在她生日那天说的。结果那天他坐在车里握着那个户口本复印件,笑完了之后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嘿,我们其实没离婚,你还在我名下"?这话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耍流氓。
所以他等了三个月。等到他觉得再不说那枚戒指就要被他揣出包浆了。
今天下午他去了咖啡馆。
店里人不多,下午三点多的空档期。白薇不在,说是去医院复查了,下周才回来。兼职的小姑娘在前台擦菜单,林晚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霍景珩推门进来,门铃叮了一声。林晚抬头看了他一眼,随手从架上拿了一个杯子开始做美式。
"今天不用老规矩了。"他说。
她手顿了一下:"那喝什么?"
"不喝。"
林晚放下杯子看他。他站在吧台前面,没坐老位子,就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认识他这么久,这个表情见过——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上一次见是在白薇手术室外面,他站在走廊里也是这个表情。
"你怎么了?"她把抹布搁下来。
霍景珩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着的,放在吧台上,推到她面前。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一张复印件,皱巴巴的——大概在口袋里揣过很多次了。她拿起来展开。
户口本复印件。她的名字,她的身份证号,住址。
然后她看见了"婚姻状况"那一栏。
"已婚"。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霍景珩。他的眼睛没躲,但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她看得见口袋的布料在轻微地鼓动。
"这是什么意思?"
"我查了一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当年霍廷渊安排的那场离婚——只签了一份协议,没有去民政局办登记。在法律上……"
"在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
"对。"
林晚把复印件放在吧台上,用手掌把它抹平了。纸上的折痕一道一道的,像年轮。
"所以呢?"她问。
霍景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不用求了。"他说,"本来就是我的。"
林晚愣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忍不住的,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的。她一手撑着吧台,肩膀在抖。
"霍景珩,你这是在耍赖。"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叫钻法律空子。"
"嗯。"
"你就只会嗯?"
霍景珩看着她笑。他的表情还是绷着,但眼角的纹路松了一点。他确实在紧张——嘴角那个弧度他控制不住,想笑又不敢笑,怕她下一秒翻脸。
林晚笑完了,把抹布拿起来继续擦杯子。擦了两下又放下了。
她绕出吧台,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她比他矮大半个头,要仰着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平时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但现在——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你紧张什么?"她问。
"没紧张。"
"你手在口袋里抠什么呢?"
霍景珩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空的。
"我没抠。"
"你抠了。我看见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承认了:"有点紧张。"
林晚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多少年了?冷的、硬的、不苟言笑的——霍家大少爷,雷厉风行的企业掌门人,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霍总"。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嘴角控制不住地微翘,眼睛里有光在晃——像个交了作业等老师批改的学生。
她忽然觉得他挺可爱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霍景珩?可爱?
她拿起吧台上那张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公章红得刺眼。已婚。她跟霍景珩——从法律上讲,从来没分开过。
"那好吧。"她说。
霍景珩的呼吸停了一拍。
"既然还没离——"她把复印件放回吧台上,"那就不离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拧开一盏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他伸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戒指盒。深蓝色的,方方的,绒面包面。他把盒子放在吧台上,放在那张户口本复印件旁边。
"生日快乐。"他说,"晚了三个月。"
林晚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她没动。
"打开。"他说。
她伸手拿过来,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铂金素圈,窄版,抛光的,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的一圈银白色金属。
她把戒指拿出来,凑近看。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归晚"。
她的拇指摩挲过那两个字。刻痕很浅,要用指腹才能感觉到。
"归晚。"她轻声念了一遍。
"归。"霍景珩说,"晚。"
她没抬头。她沉默了几秒钟,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机水箱里水在咕嘟。
然后她低头,把戒指套上了左手无名指。大小刚好——他什么时候量的她手指尺寸,她不知道。铂金的触感冰凉,贴着皮肤,慢慢被体温捂热。
她举起手,在头顶的灯光下转了转。素圈没有钻石的折射,只是安安静静地泛着一层柔光。
"好看吗?"她问。
霍景珩看着她手上的戒指,看了好几秒。
"好看。"他说。声音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