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哑巴没看李长生，只是死死盯着矿坑边缘的一处泥潭，手里比划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下面。
李长生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那地方刚被第一车水泥浆覆盖。
灰白色的浆液本来应该平整地铺开，但此刻，在那层厚厚的浆皮表面，正咕嘟咕嘟地冒着不规则的气泡。
那气泡大得吓人，每一个炸开都带出一股浑浊的泥水。
那是……气压？
李长生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
他记得三叔说过，这山里的地下溶洞是通着的。
现在下面没有爆破，也没有机械震动，这种规模的气体外排只有一个可能——下面的空间正在被另一种东西急速填充，把空气硬生生挤了出来。
“水。”李长生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
“什么？”苏婉凑近了一点。
“地下水位线在暴涨。”李长生指着那些诡异的气泡，“周泰那个王八蛋，他根本没等大坝修好，他直接开了上游的地下水闸。”
话音未落，矿坑下面的梁队长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灌木丛的异样。
“三组，带这边的树林子过一遍！不管看见人还是野猪，先打了再说！”
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瞬间像利剑一样扫了过来。
光柱扫过灌木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
李长生一把拽住苏婉的背包带子，借着一块岩石的死角，猫着腰往后撤。
但这周围全是光秃秃的乱石岗，能藏身的地方少得可怜。
眼看手电光越来越近，李长生瞥见脚边不远处有一个黑魆魆的洞口。
那是一根还没完全铺设好的水泥泄洪管，直径也就一米左右，像截断肠子一样横在土坡里。
“进去。”李长生把苏婉推进管道，自己紧跟着缩了进去。
管道里阴冷潮湿，带着股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外面的脚步声在管道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渐渐远去。
李长生刚松了口气，手掌撑在管道内壁上，却摸到了一手冰冷黏腻的液体。
他愣了一下，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雨水那种清淡的味道，而是一股浓重的、带着腐烂水草和矿渣的腥气。
这是深层地下水特有的味道。
他打开随身的小手电，贴着管壁照了一下。
只见原本干燥的混凝土接缝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渗着水珠。
那些水珠汇聚成细流，像一条条蜿蜒的黑蛇，正无声地向着低处流淌。
“苏婉。”李长生的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显得格外沉闷，“你刚才说那个核心塌陷区，大概有多深？”
“如果是之前的探测数据，大概在地下七十米左右。”苏婉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那就麻烦了。”
李长生盯着管壁上那条正在不断变粗的水线，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厉。
“这管子是连着下面泄洪系统的。现在管壁都开始渗这种深层水，说明下面的水位压力已经大得离谱。”李长生关掉手电，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按照这个流速，最多三个小时，那几百具尸骨就会被冲进暗河，或者永远封在这个巨大的混凝土棺材里。”
三个小时。
这是留给他们最后的时间，也是周泰给这桩三十年的血案设下的倒计时。
李长生慢慢挪到泄洪管的出口边缘。
这里地势稍高，正好能俯瞰整个忙碌得如同地狱施工现场的山坡。
夜风灌进领口，却吹不散他后背的一层冷汗。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而且得快。
要是等水泥凝固、大水漫灌，那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案子也就真的成了死案。
李长生从腰后摸出那把青铜扳手，在手里掂了掂，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机械臂，锁死在了周泰身后那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发电车上。
那台发电车不仅给照明灯供电，还拖着几根粗大的电缆延伸到地下，显然是在给下面的某种设备输血。
李长生没急着动，他要把这片像被狗啃过的山坡看仔细。
视线顺着探照灯的边缘游走，滑过堆积的矿渣、刚浇筑的水泥面，最后停在了东南角一块不起眼的塌陷处。
那里的野草长得太好了。
周围全是寸草不生的黑土和煤灰，偏偏那一小块地界，野生燕麦窜到了大腿高，叶片绿得发黑，在夜风里狂舞，活像是一群吃饱喝足的鬼魅。
脑海里那个名为“记忆宫殿”的快门瞬间按下。
三十年前的黑白航拍旧照在脑子里铺开，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那地方当年是个低洼的蓄水池，后来矿难发生，大量的有机物——或者直白点说，尸体——被推填进去。
磷肥过剩，植物疯长。
那里就是掩埋点的核心。
“听着。”李长生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在苏婉满是泥垢的耳边，“我也许不懂岩层，但我懂声音。你去那边敲，用你那把地质锤，节奏乱一点，别像个搞科研的。”
苏婉皱了皱眉，虽然不明就里，但这种时候她选择闭嘴照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