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钢琴曲,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晚坐在那儿没动。
霍廷安。她父亲的名字。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叫霍廷安——白薇告诉她的。但白薇很少提起他,每次提都是三两句带过去。死得太早了,留下一张发黄的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棵大树前面,侧脸,笑得很淡。照片里的男人长得跟她记忆中自己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你认识我父亲。"林晚说。不是问句。
"认识。"方其正把咖啡杯转了一下,杯底在碟子上磨出一声轻响。"三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在法国,刚起步。在巴黎十三区开了一家小公司,做进出口贸易——说是贸易,其实就是倒腾货柜。"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八九年的时候,资金链断了。供应商催款,银行不续贷,员工走了大半。我走投无路。那时候我认识了霍廷安——他在法国出差,通过朋友介绍找到我。"
"他怎么找到你的?"
"一个共同的朋友。霍廷安那时候在做什么我不太清楚,但他经常往法国跑。他听说了我的情况,约我吃了一顿饭。"
方其正的嘴角微微动了下。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我说。我跟他讲了公司的困境、讲了欠了多少、讲了如果三个月内翻不了身就完了。他听完之后只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的公司值不值?'"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值。他说那就行。第二天他让秘书打了一笔钱到我公司账上。没签合同,没要利息,没要股份。就一句话——'等你缓过来再说'。"
林晚的指尖在桌面上按了一下。这不像她印象中那个模糊的父亲。白薇说的霍廷安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太会交际,不太会表达感情。但方其正说的这个人——果断、大方、有自己的判断。
"后来呢?"霍景珩问。
"后来缓过来了。我想还钱给他,他不收。我说那算投资,他说不算。最后他说——'你要真想还,以后遇到需要帮忙的人,帮一把就行了。'"
方其正说到这里停了。他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揉眼眶。戴上之后继续说。
"后来霍廷安出了事。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人在巴黎。我想回来——但那时候我自己也脱不开身。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赶回来,葬礼已经办完了。"
林晚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想报答他。但接手霍家的是霍廷渊。"方其正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厌倦。"霍廷渊跟霍廷安完全不一样。他找到我,说他知道我跟霍廷安的关系,想继续合作。我答应了——不是想跟他合作,是没有选择。"
"为什么没有选择?"林晚问。
方其正沉默了两秒。"因为他手里有我的东西。我做生意头几年有些不干净的地方——偷税、虚假报关。霍廷渊不知道从哪儿查到了这些。他说如果不合作,这些东西就会'不小心'流出去。"
"他拿这个威胁你。"
"二十年了。"方其正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跟霍廷渊合作了二十年。帮他转过钱,帮他处理过资产,帮他做过很多不想做的事情。心里一直不舒服。但没有选择。"
他看着林晚。
"后来霍廷渊倒了。我听说扳倒他的人叫林晚——我查了一下你的背景,发现你是霍廷安的女儿。"
方其正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意外。你跟你爸一样——看着温和,骨子里硬得很。"
林晚没接话。她的手搁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
霍景珩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方其正脸上。他开口了:"方先生,你跟霍廷渊合作二十年,手里应该留了一些东西。"
方其正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方先生,"林晚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今天来不是要查你。你帮过我爸——这笔账我记着。但如果你手上真的有关于霍廷渊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关系到很多人。"
方其正没说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父亲帮我的那年,我三十二岁。"他说,"现在我六十一了。三十年。有些事情记得清楚,有些记不清了。但有些东西——我留着。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有一天能用上。"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白色的,烫金字,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他把名片推到林晚面前。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打这个电话。"
林晚伸手去拿。方其正的手指还压在名片边缘,没收。
"不为你。"他说,看着她的眼睛。"为你爸。"
他松了手。林晚把名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她把名片收进了西装内袋里。
方其正站起来,扣上西装的扣子。他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霍景珩,点了下头。
"今天就到这儿吧。清算组那边的事,你让景深跟我秘书对接。"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你妈还好吗?"
"挺好的。"
"替我问候她。就说——老方还记得那顿饭。"
他走了。咖啡厅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门框上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林晚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硬卡纸的边角硌着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