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其正离开临市后的第四天，林晚收到了一个快递。
快递是从法国寄来的，包裹上寄件人写的是一家公司名——不是方其正的名字。林晚在书房拆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十几张A4纸。纸上大部分是法文，夹杂着数字和银行代码。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便条，只有一行字：
"这是我能力范围内能做的。剩下的，看你们。"
没有署名。但那个笔迹——横平竖直，带一点左倾——跟方其正在咖啡厅里签单时候的字一模一样。
林晚把便条放到一边，开始看下面的文件。
她不懂法文，但数字她看得懂。第一页是一张账户信息摘要——开户行在瑞士，开户人姓名那一栏写着"霍廷安"三个字的拼音。林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用她父亲的名字开的账户。
霍廷安已经死了三十年。用死人的名字开户——霍廷渊干得出来。
她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交易记录，时间跨度从2005年到2019年，密密麻麻的进出账目。林晚不是搞财务的，但她能看懂大致的数字。进账最大的一笔是2011年的，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零。她数了一下——七位数，欧元。
霍景珩下班回来的时候林晚还坐在书房里。桌上铺了一排文件，她拿笔在一张草稿纸上记着什么。
"这是什么？"他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方其正寄来的。"林晚把便条递给他。
霍景珩看完便条，放下，拿起桌上的文件一份份翻。他翻得比林晚快——他懂财务，有些东西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这个账户是2015年开的。"他说，"开户人信息用的是霍廷安的身份——但霍廷安已经去世了。霍廷渊用死人的身份信息在瑞士开了个账户。"
"法院查到的那些账户里没有这个？"
"没有。法院冻结的是霍廷渊本人和霍氏集团名下的海外账户。这个用霍廷安名字开的——不在清单里。"
"因为没人查。"林晚说，"霍廷安死了三十年，他的身份信息在系统里还挂着。法院不会去查一个死人的账户。"
"对。霍廷渊就利用了这一点。"
林晚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你看这些进账。"
霍景珩顺着她笔尖的方向看过去。草稿纸上列了几个日期和金额——是她从交易记录里摘出来的。
"2008年3月，进账四十万欧元。2008年4月——临市港务局的一个案子结了，霍廷渊经手的。"林晚说，"2011年9月，进账一百二十万欧元。2011年10月——城东旧改项目批文下来，霍廷渊签的字。2016年7月，进账六十万欧元。2016年8月——市里那个土地案，后来判了三个官员。"
她抬头看霍景珩。
"每一笔大额进账后面，都跟着一件霍廷渊'摆平'的事。时间对得上。"
霍景珩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他把交易记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总进账额。
"这些钱的来源不对。"他说，"如果只是霍廷渊自己贪的，金额不会这么大。四十万、一百二十万——这些不是一个人能拿出来的数。"
"你的意思是——"
"这些钱是从不同方向打进来的。每一笔对应一件事——说明有人在付钱让霍廷渊办事。付钱的不止一个人。"
林晚的笔在草稿纸上停了。
她之前一直觉得霍廷渊是一个人——一个贪婪、狠毒的人，一个人干了所有坏事。但眼前的数字告诉她另一回事。霍廷渊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节点。钱的进出像蛛网一样，从不同方向汇聚到他这里，再分散出去。他上面还有人，或者说——有很多人。
"这些人是谁？"她问。
霍景珩摇了下头。"光看交易记录看不出来。打款方用的都是公司名，不是个人。而且这些公司——"他翻到后面几页，"注册地分别在开曼群岛、卢森堡、列支敦士登。离岸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方其正知道这些人是谁吗？"
"他知道一部分。但他不可能全写在纸上寄过来——这些东西走快递有风险。"霍景珩把文件放回桌上，"他给的是线索，不是答案。"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的纸。草稿纸上她记的那些日期和金额，像一张展开的网。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还没被看见的人。
"如果霍廷渊背后还有人——"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
"那这些人，"霍景珩接上了她的话，"在霍廷渊入狱之后，可能还没被清除干净。"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楼下小区有人遛狗的声音，狗叫了两声，被人拽走了。
"他们会找上我们吗？"林晚问。
霍景珩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方其正寄来的文件重新收拢，叠齐，放进信封里。信封合上之前他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两秒。
"如果这些交易记录曝光——"他说，"那些打钱进来的人，比霍廷渊更怕。"
林晚的手不自觉攥紧了笔杆。
霍景珩把信封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瑞士银行的地址和账号。他写完看了一眼，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明天我让景深把这份东西备份三份，分别存。原件——"
"原件我锁在咖啡馆保险柜里。"林晚说。
霍景珩看了她一眼。"你还要去咖啡馆？"
"店不能不开。"林晚把笔搁下，"日子该过还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