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林晚和霍景珩把方其正提供的交易记录翻了三遍。
第一遍单独看数字。第二遍对照日期。第三遍——林晚拿了一张大白纸铺在书房地板上,开始画图。
方其正寄来的文件里,打款方一共出现了六家离岸公司。名字都很普通——什么"星辰贸易""东方伟业""恒通控股"——一看就是壳公司。注册地分散在开曼群岛、卢森堡、列支敦士登三个地方。每家公司的打款时间和金额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打钱进来的时间,都跟霍廷渊当年经手的某个大项目高度吻合。
"你看这家。"林晚用红笔在白纸上圈出一个名字——恒通控股,注册地列支敦士登。"2013年6月,打进来八十万欧元。2013年7月,临市滨海新区的土地出让方案获批。签字审批的人里有霍廷渊。"
"这家呢?"霍景珩指着另一个名字。
"星辰贸易,开曼群岛。2015年11月打进五十五万欧元。2015年12月——临市港务局招标案,后来查出来有围标。霍廷渊是牵线人。"
"那这家?"
"东方伟业,卢森堡。2017年3月打进一百万欧元。2017年4月——"林晚的手停了一下,"城南那个旧改项目。死了两个人的那个。"
霍景珩没接话。那个案子他记得——工地坍塌,两死三伤,后来查出来是违规施工。当时舆论闹得很大,但最后只判了一个包工头。霍廷渊的名字在调查报告里出现过一次,但被标为"间接关联"。
"所以这些钱不是霍廷渊一个人贪的。"林晚把笔搁下来,"是有人在给他付钱办事。每一笔钱对应一件事——他帮人摆平麻烦,别人给他打钱。"
"但他自己也分了一部分出去。"霍景珩蹲下来看那张图,"你看这几笔出账——从霍廷安名下那个瑞士账户转出去的。转到了另外几个账户,方其正没标注收款人信息。"
"方其正不知道收款人是谁?"
"他可能知道一部分。但没写。"霍景珩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我问问景深。"
他给霍景深发了几条消息,把几笔出账的时间和大致金额发了过去,让他查这些转账对应的国内业务。
霍景深的回复来得比平时快。二十分钟之后他打来电话。
"哥,查到了。"电话那头霍景深的声音有点急,"这几笔出账对应的时间点,全都跟临市一个地产项目有关——滨江一号。"
"滨江一号?"霍景珩皱了下眉。
"对。霍廷渊入狱前最后经手的大项目。体量很大,总建筑面积四十万方,涉及的资金总量超过二十个亿。霍廷渊倒台之后这个项目搁置了,但开发商没换——一家叫盛元置业的本地公司。"
"盛元置业。"林晚在旁边听到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盛元置业的法人叫周明远。表面上看跟霍家没关系。但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里有三层嵌套——最底层的一家持股公司注册在英属维京群岛,跟方其正提供的交易记录里出现过的星辰贸易有关联。"
"同一个法人?"霍景珩问。
"不是同一个。但注册地址一样。同一个代理人。"
霍景珩挂了电话把情况跟林晚说了。林晚蹲在白纸前面,把"滨江一号"和"盛元置业"两个词写了上去,画了几条线把它们跟之前的离岸公司连起来。
"等一下。"她忽然停了。
"怎么了?"
"霍廷渊是什么时候被抓的?"
"2019年底。"
"滨江一号是什么时候搁置的?"
"也是2019年底。霍廷渊出事之后项目就停了。"
"那这个项目从启动到搁置,一共多长时间?"
霍景珩想了一下。"大概两年。2017年启动,2019年底停。"
"2017年启动。"林晚的手指在白纸上点了一下,"2017年3月,东方伟业打进一百万欧元。2017年4月——城南旧改出事。然后滨江一号就启动了。"
"你的意思是——"
"霍廷渊帮人摆平了城南旧改的烂摊子,然后那些人给了他滨江一号作为回报?"
霍景珩没说话。他在脑子里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
"但问题是——"林晚站起来,"霍廷渊2019年底被抓。判决书上写的罪名包括受贿、滥用职权、非法经营。但这些罪名加起来判了十五年。以他涉及的资金量来看——十五年太轻了。"
"你是说——"
"我说的是,也许霍廷渊被抓,不只是因为他犯了法。"林晚的声音放低了,"也许是因为有人想让他闭嘴。滨江一号那个项目太大了,二十多个亿。如果里面还有别人的利益——霍廷渊落马之后,他知道了太多东西。把他关起来,比让他在外面乱说要安全。"
霍景珩看着她。这个推理太大胆了——但不是没道理。
"你是说霍廷渊背后的人,借法律的手把霍廷渊关了起来?"
"不一定是他们直接操作的。但至少——他们没有阻止。"林晚低头看着地板上那张白纸,"霍廷渊倒了,他的资产被清算了,但那些真正在后面分钱的人——一个都没被查到。"
她蹲下来,在白纸的最上方画了一个虚线方框。方框里什么都没写——是个空位。
"这里应该有一个名字。"她用笔尖点了点那个空框,"一个真正站在后面的人。霍廷渊替他做事,方其正替他转钱,滨江一号是他吃肉的那口锅。霍廷渊进去了,他没事。现在他派赵守义来看我手上的东西——说明他还活着,还在活动。"
霍景珩蹲到她旁边。两个人看着白纸上那幅乱七八糟的关系图——方其正、离岸公司、霍廷渊、滨江一号、盛元置业——所有的线都指向最上方那个空框。
"查盛元置业。"林晚说,"从盛元置业往上追。"
霍景珩点了一下头。他伸手去拿地上的红笔,指尖碰到了笔杆上一道细小的裂纹——塑料外壳老化裂开的,毛糙的边沿刮了一下指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