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用了两天时间写那封信。
不是两天都在写——是写了撕、撕了写,反复改了七八遍。第一稿太正式了,像商务函件。第二稿太情绪化,像在求人。第三稿试图折中,读起来不伦不类。最后她把前面几稿全扔了,坐在书桌前重新拿了一张信纸,写了三行字:
"陆叔叔,我是霍廷安的女儿林晚。我最近在整理父亲的遗物,发现了一些关于滨江一号项目的东西。我想见您,当面聊一聊。"
落款只写了名字和电话。没有多余的话。
信寄出去之后她跟霍景珩说:"如果他不想见,就不会回。如果他想见——说明他心里有这件事。"
"你觉得他会回?"霍景珩问。
"他会。"林晚说,"他躲了二十多年。一个躲了二十多年的人,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不会躲。"
信是周三寄出去的。周五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对方是女声,语速很快,职业化的礼貌,"我是盛华国际陆总的秘书。陆老收到了您的信,约您下周二下午两点到盛华国际大厦见面。请问方便吗?"
"方便。"
"好的。大厦在城西金融中心,35楼。到了之后跟前台报您的名字就行。"
电话挂了。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霍景珩在旁边等着。
"约了。"
"什么时候?"
"下周二。盛华国际大厦。"
霍景珩沉默了两秒。"我陪你。"
"我知道你会说这句。"
周二下午一点半,两个人出门。林晚穿了件灰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霍景珩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车开到城西金融中心的时候一点五十——盛华国际大厦三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整栋楼干净得像刚擦过。
一楼大堂很大,大理石地面,前台后面坐了两个穿制服的接待员。林晚报了名字,接待员核对了一下访客登记,让他们上三十五楼。
电梯到三十五楼,门开了。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全被吞了。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挂牌子。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套装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打电话的秘书。
"林女士,霍先生。陆老在等你们。"她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比林晚想象中大——至少有七八十平米。一整面墙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大半个临市,远处长江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办公桌靠窗摆着,不大,红木的,桌面上只放了一台电脑和几份文件。
陆正声站在桌前。
比照片上老。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花白,是彻底的白,剪得很短。方脸,戴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跟二十多年前合影里那个年轻人判若两人,但轮廓还认得出来。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背挺得很直。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立领衫,料子很好。
他看见他们进来,绕过桌子走过来。
"林晚。"他念出她的名字,语气很慢,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目光移到霍景珩身上,"霍景珩。"
"陆老。"霍景珩点了一下头。
"坐吧。"陆正声示意他们坐到靠墙的沙发上。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他自己在单人椅上坐下。
他看着林晚。看了很久。
不是打量——是辨认。跟方其正看她的方式有点像,但方其正是在找霍廷安的影子。陆正声不一样,他看的像是照片,一张旧照片,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在跟记忆比对。
"你跟你爸爸不太像。"他开口了,声音中气十足,不像一个六十五岁的人。"你更像你妈。白薇年轻时候也是这样的——眉眼很淡,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她以前来过你们家做客,我记得她最爱喝龙井,泡得很淡,茶叶只放三片。"
林晚心里动了一下。白薇喝龙井的习惯她知道——但"只放三片"这个细节,不是经常来往的人不会注意到。陆正声跟白薇的关系比她以为的更近一些。
"陆叔叔,谢谢您愿意见我们。"她说。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那个项目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晚的手在膝盖上搁着,没动。她看了霍景珩一眼,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她说。
陆正声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白瓷茶壶,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茶叶是龙井——杯底沉着三四片叶子。他把茶杯推到他们面前,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缩回去了。
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壁薄得能透出茶汤的淡绿色,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窑变纹路,从杯口一直弯到杯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