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声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来。
"你们查到哪一步了?"他问。
"查到了滨江一号。查到了盛元置业跟盛华国际的关系。查到了那些离岸公司。"林晚说,"还查到了我爸的日记。"
陆正声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日记里写了什么?"
"1999年5月,你去找他,说项目的审批有问题。他说有人搞鬼。然后他去找了霍廷渊帮忙。"
陆正声沉默了几秒。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眼窝,重新戴上。
"那本日记——是你妈给你的?"
"一直放在家里。"
"二十多年了。"陆正声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感慨,更像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到了该说的时候。"好。你们既然已经查到这一步了,有些事我确实该跟你们说。"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滨江一号那个项目,最早不是霍廷渊搞的——是你爸爸发起的。1998年,城南有一大片棚户区,住了三四百户人家,条件很差。你爸那时候在霍氏集团管开发,他看不过去,就提出来做一个旧城改造项目。不是普通的那种——他不要利润。他想着把那块地改造好了,原来的居民回迁,成本价出售。剩下的铺面租出去维持运营。一个慈善性质的项目。"
"我爸发起的。"林晚重复了一遍。
"对。我跟他是大学同学,那时候我刚做地产不久。他找我说这个事,我一秒都没犹豫就答应了。我们俩一起跑了半年——选址、规划、预算、跟居民谈搬迁方案。你爸跑前跑后,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他那个人,你知道的,话不多,但认准了的事就拼命干。"
白薇从没跟她说过这些。在白薇嘴里,霍廷安只是一个沉默寡言、早早去世的丈夫。
"项目方案做好了,报上去。审批下不来。"陆正声的语气沉下来了。"一开始我们以为是正常流程慢,等一等就行。等了三个月,没动静。你爸去城建局问,人家说材料还在走流程。又等了两个月,还是没动静。你爸觉得不对劲了——他托人打听,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他打听到了什么?"霍景珩问。
"卡审批的人——是霍廷渊。"陆正声看着他们两个,"你爸一开始不信。他跟他哥关系不算亲密,但他觉得亲兄弟不至于。他去问了霍廷渊,霍廷渊说不知道,可能是城建局那边的问题,他帮忙问问。你爸信了。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批。"
"然后呢?"
"然后你爸自己去查了。他花了两个礼拜——查到的结果是,霍廷渊不想让这个项目以慈善模式做。他要把它变成商业开发,用高于市场价的施工方——那些施工方都是他的人。滨江一号如果走商业开发,利润至少翻三倍。而你爸的慈善方案挡了他的路。"
林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爸拒绝合作。他跟霍廷渊谈了一次——谈崩了。他跟霍廷渊说,如果你再卡审批,我就在董事会上把这件事抖出来。"
"然后他出了车祸。"霍景珩说。
陆正声没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声。
"1999年6月。你爸出事之后,滨江一号的项目文件全部被霍廷渊调走了。我找过——找了一年多,没找到。后来我收到了一个警告,有人让我别再查了。我就知道——这事不是意外。"
"你确定是霍廷渊干的?"林晚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
"我没证据。但你爸死了之后,谁拿到了项目?谁把它做成了洗钱的工具?谁在里面赚了二十年的钱?"陆正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爸死后,那个项目落到了霍廷渊手里。他把一个慈善项目做成了他的洗钱通道。那些离岸公司、那些假账——全是他的。而那些居民——"
他停了一下。
"二十年过去了。还在那个棚户区里住着。"
林晚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移动。
她终于明白了。
霍廷渊杀的不只是她的父亲。他杀的是一个试图做好事的人。一个花了半年时间为三四百户人家改善生活的人。一个在日记里写下"滨江一号是我们两个的心血——不能就这么被吞了"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陆正声。
"那个项目现在还在吗?"
陆正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意外、欣慰,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在。"他说,"霍廷渊入狱之后停工了。地还在,居民也还在。"
他顿了一下。
"缺一个接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