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林晚在吧台后面给一杯燕麦拿铁拉花。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区号,但没存过。她单手接起来,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喂?"
"林晚吗?我是陆正声。"
她手里的拉花缸停了一下。牛奶从缸嘴里溢出来,淌在杯沿上。
"陆叔叔。"
"审批下来了。"
林晚没动。
"今天上午城建局那边通知的——滨江一号旧城改造项目的施工许可证正式批了。我让秘书去取的,文件已经在手上了。"陆正声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兴奋,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节奏——快了半拍,"二十六年了。这个审批压了二十六年。"
林晚站在吧台后面,手机夹在肩膀上,另一只手还握着拉花缸。她愣了好几秒。
"真的?"
"真的。可能是因为霍廷渊倒了,现在没人再卡它了。新上任的城建局局长跟景深接触过,态度很积极。流程走完,证就下来了。"
林晚把拉花缸放在台面上。她的手在抖——不明显,但她自己能感觉到。指尖碰到不锈钢台面的时候,金属是凉的。
"陆叔叔,谢谢你。"
"谢什么。这事本来就该办。你爸二十六年前就该拿到这张证——只是被人拦了。"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路还长。但第一关,过了。"
挂了电话林晚站在原地,手撑着吧台。小周在后厨听到了动静,探出头来。
"姐?怎么了?"
"审批过了。"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滨江一号,审批过了。"
小周没完全听懂——他只知道林晚在搞一个什么旧城改造项目。但他看见林晚的眼眶红了。
"姐你……"
"没事。"林晚吸了一下鼻子,拿出手机给霍景珩发消息。
"审批过了。"
发出去两秒。霍景珩回了一条。
"恭喜你。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吧台上,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没用。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围裙的袖子擦了一把,没擦干净,又淌下来了。
店里坐着四五个客人。有人注意到她在哭,抬头看了一眼。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
林晚冲她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歪歪扭扭的。
"没事。是高兴的。"
她转身进了后厨,靠着冰箱站了一会儿。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后背贴着金属壁,凉意从脊椎传上来。她掏出手机拨了白薇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妈。"
"嗯?"
"滨江一号的审批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五秒。然后林晚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压着的,但压不住。白薇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嘴捂住了、气息从鼻子里冲出来的哭法。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努力想忍住但实在忍不住了。
林晚自己也哭了。她站在后厨,手机贴着耳朵,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围裙上。她没擦,让它流。
"妈,"她哑着嗓子说,"爸等了二十六年的东西。"
"我知道。"白薇的声音在哭腔里压出来,每一个字都是颤的,"我都知道。"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各自哭了一会儿。后厨的排风扇呼呼转着,盖住了一部分声音。
最后是白薇先开口说话的。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稳下来了。
"你去看看你爸吧。"
"嗯。我晚上去。"
"跟他好好说。跟他说——他的事,有人在做了。"
晚上八点,林晚一个人去了墓园。
墓园在城东,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她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园区门口的灯亮着,但里面的小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
霍廷安的墓在北区第三排。墓碑不大,灰白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碑前的花台里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叶子都卷了。
林晚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是施工许可证的复印件——她下午让陆正声的秘书发过来的,她自己打了一份。她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放在碑前的台面上。风有点大,纸角翘起来,她用旁边一块小石头压住了。
"爸。"
她的声音很轻。墓园里很安静,远处有虫子在叫。
"审批过了。二十六年了,终于过了。"
她坐在碑旁边的草地上。草有点扎人,她没在意。
"我知道你想做这件事。陆叔叔跟我说了——你想给那些居民盖新房子。你不为了赚钱,就为了让住棚户区的人有个像样的家。"
她停了一下。
"霍廷渊把你的东西抢走了,拿去洗钱。那些居民等了二十年,还在那里住着。是你的项目,被人糟蹋了。"
风从墓碑上方吹过来,吹动了那张A4纸的边角。石头压住了大部分,只有一角在微微翘着。
"接下来,我帮你走完剩下的路。"
她低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刻字很深,笔画的沟槽里积了一点青苔。她伸手用指甲把"安"字最后一笔里的青苔抠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