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仪式定在周三上午。
林晚没搞大场面。没有剪彩,没有鞭炮,没有请媒体。到场的人不多——她、霍景珩、白薇、陆正声,还有霍景深派来的一个项目经理叫老赵,五十出头,干了大半辈子工程,晒得黝黑,话少,是陆正声推荐的。
车开到城南的时候,路两边的建筑开始变矮了。从城东的高楼大厦到城中的六层老楼,再到城南的平房和棚户——像是在倒退着走时间。
车停在一片空地上。林晚下车,站在路边看前面那片老城区。
比她想象中还破。
棚户区的巷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是碎石,有些地方干脆就是泥地。下水道裸露在外面——水泥管子裂了,污水从缝隙里渗出来,在路面上积了一摊暗色的水。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有些房子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用纸板糊着。
"二十年。"陆正声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棚户区,"我跟你爸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林晚没说话。她往里走了几步。巷子深处有人声传出来——一个阿姨在门口洗衣服,蹲在地上用一个塑料盆搓。旁边一个老头坐在板凳上晒太阳,腿上趴着一只猫。
洗衣服的阿姨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两秒。
"你是——霍家的那个丫头?"
林晚点了点头。"阿姨,您认识我?"
"你不认识我了。但我认识你。"阿姨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爸以前来过的!二十多年前了——他来跟我们谈搬迁的事,说给我们盖新房子。当时我们都签了意向书了。后来就没信了。"
"后来……我爸出了事。"
"我知道。听说了。"阿姨叹了口气,"你爸人好。来了好几趟,每家每户都聊过。他说'你们放心,新房子一定有你们的'。结果他走了,就没人管了。"
旁边晒太阳的老头也开口了。声音粗哑,嗓子里像卡着痰。
"霍廷安那小子——说好的事没办成。不是他的错。是那个霍廷渊,把项目抢走了,自己拿去搞。我们这些老百姓,找谁说去?"
林晚站在巷子里。两边的墙很近,头顶的天空被切成一条窄缝。阳光从那条缝里照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阿姨。"她看着洗衣服的那个女人,"我来晚了。但你们的新房子,会有的。"
阿姨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弯腰从盆里拧出一件衣服,搭在门框上的绳子上。
"那就好。"她说。
开工没有仪式。老赵带着施工队到了,挖掘机和推土机从另一条路开进来。发动机的声音在窄巷子里轰隆隆地回荡,地面在震。
林晚退到工地边上。第一堵旧墙是一间废弃的杂货铺,墙已经裂了,老赵让挖掘机先从这面墙开始。挖掘机的铲斗举起来,对着墙面——驾驶员操作操纵杆,铲斗砸下去。
墙塌了。
灰尘腾起来。不是灰——是积了二十年的灰泥、碎砖、老石灰。灰尘像雾一样散开,遮住了半个工地。然后风来了,灰尘被吹散了一部分。
阳光从墙倒塌后的缺口照进来。之前那堵墙挡着,巷子里常年阴暗。墙一倒,光从缺口涌进来,照在地面那些碎砖上,照在裸露的泥土上。
林晚站在那片扬尘里,眯着眼。灰尘落在她脸上、头发上、大衣上。她没躲。
她透过扬尘看着那道缺口——缺口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后面是城区的新楼。旧的和新的之间,就隔着这一堵倒了的墙。
阳光穿过灰尘照在她脸上,暖的。她眯着眼,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椎一直到头顶。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一种认领。
二十六年前,有一个人站在同样的地方,看着同样的方向。他想把这片旧城推倒重建,让住在这里的人过上有光的日子。
那个人没能做到。
现在她站在这里。挖掘机在她身后轰鸣,灰尘还没散干净,第一堵墙已经倒了。她踩着碎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缺口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有一块碎砖,砖面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编号,大概是当年砌墙时工人随手划的,数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