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走后的第三天,林晚把最近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坐在湖边小屋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她用笔在纸上把几件事按时间顺序列了出来——
泼漆。第一次,大概是两个月前。院门口的石阶上被泼了红漆,用塑料袋装的,扔在地上摔开了,溅了一墙。
跟踪。一个半月前。她去镇上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后面有一辆黑色轿车跟着,跟了大概两公里,在一个路口拐走了。她没看清车牌。
照片。一个月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照片——是她和小晚在院子里荡秋千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别以为安稳了。
撬门。半个月前。那天她带小晚去了咖啡馆,回来发现门锁被撬过——没撬开,锁芯上有划痕,但门没被打开。她换了锁。
快递。上周。一个匿名包裹,寄到咖啡馆的,里面是一张纸条——"霍家的东西不是你的。"
五件事。看起来杂乱无章,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做的。但林晚把它们列出来之后发现了一个共同点——每次都是升级的。泼漆是警告,跟踪是试探,照片是威胁,撬门是行动,快递是最后的通牒。
这不是霍廷渊散落的残余势力能做得出来的。
霍廷渊的人她见过——那种人做事粗糙,要么直接上门闹,要么打电话骂,不会这么有步骤、有节奏地施压。这套手法太讲究了,讲究到像是有人坐镇指挥,一步步收紧。
背后一定有一个人。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找到了陆正声的号码——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在陆正声的办公室,他帮她查了一些霍廷渊旧部的情况。当时他提了一个名字,但没细说。
她拨了过去。
"陆哥,我是林晚。"
"哦,林晚。怎么了?"
"我想再见你一面。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明天在吗?"
陆正声沉默了两秒。"在。你过来吧。上午十点。"
——
第二天上午,林晚把小晚托给邻居照看,自己开车去了市里。
陆正声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他是做企业咨询的,公司不大,三四个人的规模,但人脉广,圈子里的消息灵通。他跟霍廷渊没什么交情——反而是霍廷渊出事之后,他帮林晚牵过一些线。
林晚到的时候陆正声在泡茶。他胖了些,肚子顶着衬衫扣子,脸上的肉比上次见面时松了一圈。
"来,坐。"他给她倒了杯茶,"什么事这么急?"
林晚坐下来。没喝茶。
"陆哥,上次你跟我提过一个名字——盛华国际的某个高层,跟霍廷渊有私下来往。你说当时不确定,没细说。"
陆正声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现在问这个干嘛?"
"最近有人找我麻烦。"林晚把那五件事简短地说了一遍。泼漆、跟踪、照片、撬门、快递。说完她看着陆正声,"这不像霍廷渊的人做的。太讲究了。我想知道——是谁。"
陆正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变了——从随意变成了认真,眉头拧了一下。
"你怎么确定不是霍廷渊的人?"
"霍廷渊的人做事不会用照片。他们不懂这种心理施压的套路。"
陆正声看了她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评估她能不能承受这个答案,或者评估自己该不该说。
"陆哥。"林晚说,"我带个孩子。小晚才四岁。我不能让她出事。"
这句话戳到了点上。陆正声的肩膀松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
"郑远。"
两个字。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
"郑远。盛华国际的副总裁。"
林晚没出声,等着他继续。
陆正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她说话。
"郑远是我二十年前的老搭档。我们一起在盛华起家的。后来我出来自己干,他留在了盛华,一路做到了副总裁。这个人——怎么说呢——城府深。不是那种外露的深,是那种你看他十年都看不透的深。"
"他跟霍廷渊什么关系?"
"霍廷渊出事之前,郑远跟他来往很密切。不是公开的——没有商务合作,没有董事交叉,什么公开关系都没有。但我知道他们见过面。不止一次。在私人会所里见的。"
"你知道他们谈什么?"
"不知道。但霍廷渊的那些灰色操作——资金转移、空壳公司、境外账户——他一个人做不了。得有人帮忙。得有渠道。郑远有这个渠道。盛华国际的业务覆盖东南亚,他们的资金通道很成熟。"
"你之前为什么不提?"
陆正声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有点复杂——有歉意,也有为难。
"没有证据。我知道的这些都是听说——圈子里的传闻,会所的服务生看到他们在一起,这些不能当证据。贸然说出来,万一搞错了,对郑远的声誉是损害,对我自己也是麻烦。他毕竟是我二十年前的搭档。"
"但现在你觉得是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泼漆、跟踪、照片、撬门、快递——"陆正声的手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这套手法像他。他年轻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事。逼人退让,不直接动手,一步一步加码,直到对方扛不住。他叫这'温水煮青蛙'。"
林晚把"郑远"两个字记在了脑子里。
"他为什么要找我?"
"霍廷渊倒了,但霍廷渊的资产没全部追回来。有一部分——通过郑远的渠道——转移了。郑远可能觉得你知道什么。或者他觉得你手里有东西。"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吗?"
林晚没回答。
陆正声走回桌边,坐下来,看着她。"林晚,我跟你直说。郑远这个人不好惹。他不像霍廷渊——霍廷渊是狠,但蠢。郑远不蠢。他做事不留把柄。你如果没有硬证据,别跟他硬碰。"
"我知道。"
"你不是说要证据吗?我给你查。但我需要时间。"
"不用了。"林晚站起来,"我自己查。"
"你——"陆正声皱眉,"你怎么查?"
"我有我的办法。谢谢陆哥。"
她拿起包,走了。
——
出了陆正声办公室的门,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隔墙,里面是别的公司的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到有人坐在电脑前。
走廊的尽头是电梯。
她往电梯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拐角出来一个人。
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很亮。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很稳。
两个人擦肩而过。
他看了她一眼。
很普通的一眼。就是走路的时候看到对面来人,自然地扫了一下。目光没有停留,没有多看,扫过去就收回了,继续往前走。
林晚也没在意。她继续往电梯走。
按了下行键,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伸手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后背凉。
不是空调——电梯里没开空调。是一种从脊椎骨里面泛上来的凉,像是有根针从后脖颈子扎进去,顺着脊柱往下淌。
她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看她那一眼。
很普通。太普通了。普通到刻意。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站在大堂里,回头往电梯口看了一眼。电梯已经上去了——数字在跳,14、15、16。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去了十四层。
但她记住了那张脸。深灰色西装,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右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不是婚戒,是那种宽面的、有点旧的铜色戒指。
她站在大堂里站了十秒,掏出手机,给霍景珩发了一条消息——
"郑远。盛华国际副总裁。帮我查他。"
手机屏幕暗下去。大堂的旋转门在转,带进来一股穿堂风,吹动了她风衣的下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