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几个月过去,旧城改造项目的第一栋楼迎来了封顶的日子。
工地上挂满了红布条,包工头早早地买了鞭炮准备放。林晚一到现场,就被一群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围着说了一通吉利话。寒暄完,她没去主席台凑热闹,而是蹲在刚挖开的一处瓦砾堆边,看几个老工人清理地基外围的旧物。
这片老城区年代久远,地基往下挖的时候,总能翻出些二十年前的建筑废料,什么破瓦片、烂钢筋头,偶尔还有几个生锈的铁皮罐头。
“林总,这底下土太杂了,得再清一遍。”一个老工人拿着铁锹,把一铲子带着碎砖的土倒在林晚脚边。
林晚点点头:“辛苦了,慢慢弄,不着急。”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堆土,目光忽然被一块灰扑扑的旧砖吸引了。那块砖和旁边那些烂成两半的红砖不一样,颜色发青,看着质地挺硬,而且……表面好像有字。
林晚伸手把那块砖从土堆里抠了出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用大拇指擦了擦砖面上的泥巴,一层黄土剥落,下面露出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她凑近了些,借着头顶的阳光仔细辨认。
“霍……廷安……1999年。”
林晚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砖掉在地上。
霍廷安。这是她爸爸的名字。1999年,正是她爸爸出事的那一年。
二十年前,她的父亲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出事的。那时候这里是个半拉子工程,父亲作为承建方负责人,最后连尸骨都没找全。可现在,这块砖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他的名字,还有那个年份。
他当时为什么会在这块砖上刻字?是预感到了什么,还是单纯的无聊涂鸦?
林晚没力气再去想这些问题。她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完全顾不上裤子被磨破,双手死死握着那块冰凉的青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砸在砖面上,把刚擦干净的泥土又洇湿了一片。
二十年了。她的父亲没有留下墓碑,没有留下骨灰,但他在这片深埋地下的泥土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刻在光鲜亮丽的石碑上,而是刻在一块连烧制都算不上精良的废砖上。可就是这块砖,硬生生在地下埋了二十年,撑过了无数次施工,在今天,被他女儿亲手挖了出来。
“林总?你咋啦?”旁边的老工人见她突然坐在地上哭,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问。
林晚摇摇头,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发颤:“没事,我没事。这块砖……我带走。”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把那块青砖紧紧护在怀里,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回到家里,林晚把那块砖洗干净,郑重地放在了书桌的正中央。她就坐在桌前,看着那行“霍廷安,1999年”的字迹,一看就是半个多小时。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白薇的微信对话框。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慢,每打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
“妈。爸留下的那块砖,我找到了。他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我在做了。”
点击发送。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林晚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白薇很快回了一句,只有三个字。
“他知道。”
林晚眼眶一热,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书桌那块青砖静静地躺在台灯的光晕里,砖角上还留着一块没擦干净的干泥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