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晚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举在脸上方,反复翻看万城集团的工商信息页面。郑远的名字就挂在那家叫"鸿远投资"的公司股东栏里,持股比例百分之四十——是大股东。鸿远投资又持有万城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算下来郑远通过这层关系间接渗透进了万城。
之前那封信寄出去之后,郑远确实消停了一阵子。跟踪没了,泼漆没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电话也没了。林晚还以为他真的被吓住了,或者至少识趣地退了。现在看来,她把事情想简单了。
郑远没有走。他只是换了个打法。
上次那个周鸣远说的"收购项目股权",表面上看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一个大型地产集团看上了某个项目,过来谈收购,这在行业里太常见了。但问题是——万城集团为什么要跑来收购她这个体量不大的旧城改造项目?这种项目利润率低、周期长、扯皮的事多,对于万城那种体量的公司来说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除非他们要的不是利润,是控制权。
林晚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一旦项目控制权落到万城手里,旧城改造的性质就会变。回迁房可以变成商品房,安置补偿标准可以往下压,公共配套可以缩水——从"改善居民生活"变成"商业开发盈利",这中间的操作空间太大了。而这片土地上住着的那几百户老百姓,就会成为资本游戏里的棋子。
第二天一早,林晚给霍景珩打了个电话,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万城集团?"霍景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等我查一下。"
林晚在咖啡馆里等了不到两个小时,霍景珩就回了电话,语气比平时沉。
"你下午有空吗?我过来找你。"
下午三点,霍景珩推开了咖啡馆的门。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着像是临时出来的。他坐下之后没点单,直接把一个文件袋搁在桌上。
"我托人查了万城集团的底。"霍景珩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纸,"表面上,万城集团的董事长陈万城是实际控制人,持股百分之六十二。但这个陈万城,你猜他早年在哪混的?"
"哪?"
"省城建设系统的。"霍景珩指了指其中一行字,"1998年到2003年,他在省城建委下面的一个二级公司当副总。那个公司叫'省城建开'——你听着耳熟不?"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省城建开,霍廷渊。
"省城建开……是霍廷渊当年管的那个?"
"不是他管的,但他从中牵过线。"霍景珩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股权关系图,"你看,省城建开后来改制了,一部分资产剥离出来成立了万城集团。陈万城就是那时候从体制里出来,接了这摊子。而万城集团成立的时候,鸿远投资是原始股东之一——也就是说,郑远从万城诞生的第一天就在里面了。"
林晚盯着那张关系图看了很久,线条交错缠绕,像一张蛛网。
"所以万城集团……"
"万城集团就是霍廷渊那张网的一个节点。"霍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霍廷渊的利益网络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上面还有人、下面也有人。郑远是下面的,万城是中间的。霍廷渊倒了之后,这些人没有散——他们只是把网收了起来,换个方式继续干。"
"那最上面呢?"林晚抬起头,"万城背后真正的人是谁?"
霍景珩摇了摇头:"暂时查不到。陈万城这个人很谨慎,公开信息里跟上面没什么直接联系。但他能做到省城前三,光靠他自己是撑不起来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林晚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的意思是,万城集团背后那个人,可能才是霍廷渊真正的老板?"
"有可能。"霍景珩点头,"霍廷渊当年不过是台前的棋子。真正的操盘手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现在这盘棋重新摆起来了,他们盯上了你的项目,未必只是为了赚钱——可能是想借着旧城改造,重新把当年的那套东西捡起来。"
咖啡馆里播着一首老歌,不知道谁点的。林晚听了半天没听出来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旋律黏黏糊糊的,听着心烦。
"我知道了。"她说。
晚上打烊之后,林晚一个人坐在店里没走。她把灯关了大半,只留了吧台后面那盏小射灯。窗外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车开过去,灯光扫过玻璃又消失了。
她终于想明白了。
这场仗根本就没有结束。
之前那些——跟踪、威胁、泼漆、半夜打电话——都不是真正的攻击。那些只是试探,是敲门,是想看看她的底线在哪里、反应有多快、身边有什么人可以依靠。郑远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松懈下来。
然后万城集团就来了。
带着体面的西装、烫金的名片和"商业合作"的包装。不再是泼漆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而是资本的、合法的、体面的进攻方式。
林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郑远的名字,拇指在关机键上摩挲了两下,手机壳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上周磕在桌角上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