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牛皮纸袋带回咖啡馆，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看。
材料不多，但每一页都是干货。有些是陆正声托人查的工商档案和银行流水，有些是复印件——合同、股权转让协议、几封往来邮件的截图。还有一些是手写的笔记，陆正声自己的字迹，记着各种时间线和人物关系。
魏明洲，六十二岁。早年在临市大学经济系当老师，教了八年书，九十年代初下海。先在南方做了几年贸易，赚了第一桶金。1995年和陆正声合伙创办盛华国际，五年后因为经营理念不合分家。陆正声拿了盛华的实体业务，魏明洲拿了一笔现金走人。
2001年，魏明洲创办明盛资本。表面上看，明盛资本就是一家普通的投资公司——投房产、投矿产、投股权，赚了不少钱。但陆正声的材料里有一条关键信息：明盛资本的资金来源极其复杂，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通过多层嵌套的合伙企业流转过来的，追到最底层，能隐约看到几个离岸壳公司的影子。
林晚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越心惊。
霍廷渊在里面扮演的角色，远比她之前以为的要重要。材料里有一份1999年的项目合作意向书复印件——盛华国际和省城建开联合开发一片住宅用地，签字栏上赫然有"霍廷渊"三个字。而那份意向书的审批流程里，有一个环节需要"第三方资金过桥"，提供过桥资金的，正是明盛资本。
二十年前的链条已经成型了：魏明洲出钱，霍廷渊出关系和资源，双方联手在地产领域掘金。后来霍廷渊出事入狱，链条断了一截，但魏明洲没有收手——他只是换了个代理人。
郑远。
林晚翻到一页银行流水记录，是明盛资本和鸿远投资之间的一笔大额转账——2005年，正好是万城集团成立那年。魏明洲通过明盛资本往鸿远投资打了三千万，鸿远投资转身投进了万城集团的原始股。这条资金链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所以万城集团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是魏明洲布局的一部分。陈万城不过是个台前的管理者，真正在后面操控方向盘的人，从头到尾都是魏明洲。
林晚把最后一页翻完，材料里还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不太清楚，像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色大衣，侧着脸在看手机。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魏明洲，2023年9月，省城。"
林晚放下照片，往椅背上靠了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现在整张棋盘的全貌终于铺开了。
霍廷渊是魏明洲在前台的代理人，负责在地方上铺路。霍廷渊倒了之后，郑远接手了一部分遗留的资产和关系。万城集团是资本运作的载体，用来承接魏明洲在这片土地上投下的钱。而现在，他们要收回那笔钱——旧城改造项目的地块上，绑着魏明洲二十年前投进去的某些东西。
万城集团想收购股权，不是为了赚项目的钱，是为了把魏明洲当年埋在地底下的东西"洗"出来。至于洗出来的过程会不会毁掉这个项目、会不会影响那几百户回迁的老百姓——他们根本不在乎。
林晚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魏明洲的脸在模糊的像素里显得格外平静，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清。
她伸手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行啊，"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魏明洲。"
吧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霍景珩发来的消息，问她看完没有。林晚拿起手机打字，刚打出"看完了"三个字，咖啡馆后厨的冰柜突然启动了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