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个月，事情卡住了。
税务机关那边进展倒是快——明盛资本的账查了个底朝天，魏明洲的偷税金额最终认定超过四千万。光这一项，按照刑法就能判他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检察院已经提前介入了，案件正在往移送审查起诉的方向走。
但林晚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魏明洲为霍廷安的死负责。可偏偏这一条，死活推不动。
问题出在证据链上。魏明洲和霍廷安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没有资金往来、没有通话记录、没有见面记录。所有的证据链走到郑远那里就断了。郑远是魏明洲和霍廷渊之间的中间人，但郑远只肯承认自己帮魏明洲做过一些"投资上的安排"，对于霍廷安案的具体情况，他咬死了说"不知道"。
至于那份分家协议上的备注——老孙找了好几个刑辩律师研究过，结论一致：这条备注在法律上证明力太弱。它能说明魏明洲在那个时间点可能知道些什么，但"可能知道"不等于"参与了"。
"林总，我跟你说句实话。"老孙有天打电话来，语气有些无奈，"光靠这份备注，没法把魏明洲和霍廷安案挂上钩。除非有新的直接证据出来，否则这条线走不通。"
林晚挂了电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所有材料——陆正声给的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她自己整理的时间线、老孙提供的法律分析意见、还有那份分家协议的复印件。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完了从头再来，来来回回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可到底是什么，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很折磨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眼皮子底下，你明明看见了，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晚上十一点多，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霍景珩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明天再看。"他说。
"我再翻一遍。"林晚头都没抬。
"你已经翻了六遍了。"霍景珩靠在门框上，"明天脑子清醒了再看，效果不一样。"
林晚没理他，继续翻那份协议复印件。翻到第二条第3款那页，她的动作慢了下来。魏明洲的手写备注就在那里——"若任何一方违反协议第二条第3款，应承担全部法律责任。魏明洲，2001.3.18。"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不知道第多少遍。然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热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带着一点微微的甜。她一边喝一边低头看着复印件，目光无意识地在"2001.3.18"这个日期附近游移。
忽然，她的手停了。
日期旁边——"18"这个数字的右上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因为整张复印件是黑白的，这个红点在灰度上只比周围略微深了一点点。
林晚把脸凑近了看。
那不是钢笔或圆珠笔的墨点。圆珠笔的墨迹是蓝黑色的，边缘有压痕。这个点的颜色偏红偏暗，边缘微微洇开，像是什么东西沾上去之后印出来的。
像是印泥。
像盖章用的那种印泥。
林晚把牛奶杯放下，拿起复印件对着台灯照了一下。灯光穿过薄薄的A4纸，那个小红点的轮廓更清晰了——不规则，直径不到两毫米，颜色暗红，确实像是印泥沾上去的。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如果这个红点是印泥——那说明魏明洲在写这条备注的时候，手边有印章和印泥。一个人在签写补充条款的时候手边放着印泥，只有一种可能——他盖了章。
但复印件上没有看到任何印章的痕迹。
要么印章盖在别的纸上，要么——盖在了原件的某个位置，而复印件没有覆盖到那个位置。
林晚抓起手机，拨了陆正声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叔，那份分家协议——原件真的不在您手里？"
"不在。原件在魏明洲那里。"陆正声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已经睡了被吵醒的。
"您当年签字的时候，有没有盖章？"
"盖了。双方都盖了私章，公司也盖了公章。怎么了？"
林晚的手指捏着那个小红点，指尖微微发抖："陆叔，复印件上魏明洲写备注的旁边有一个印泥留下的红点。但他写的这行字上没有印章。如果原件上有章盖在这行字附近——那就说明这条备注不是随便补写的，它是附加在某个盖章动作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他写完备注之后盖了章？"陆正声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不只是盖了章。"林晚的喉咙发紧，"如果他在这行备注上盖了私章，那这条备注就有了法律效力——它就不是随便写的提醒，而是协议的正式补充条款。更重要的是，如果章是盖在这行字上的，那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就是在正式签署——一个正在签正式条款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不正当手段'指的是什么。"
陆正声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得想办法看到原件。"
林晚挂了电话，把复印件放在台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个不到两毫米的暗红色小点，在灯光下像一颗缩成针尖大的血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