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原件比预想的快。
陆正声找了省税务稽查局的一个熟人，以"分家协议涉及明盛资本历史资金安排，需作为税务调查的参考文件"为由，把协议原件从封存的文件中调了出来。老孙随即以林晚方代理律师的身份，向稽查局申请对原件进行文书鉴定。稽查局同意了——反正他们也在查明盛资本的账，多一项鉴定不影响。
鉴定是老孙的朋友介绍的机构做的，在省城司法鉴定中心。负责鉴定的是一个姓赵的中年女人，戴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干活极其利索。
原件送到鉴定中心的第三天，老孙就接到了赵老师的电话。
"孙律师，结果出来了。你最好过来一趟，当面说。"
老孙带着林晚去了鉴定中心。赵老师把门关上，拉上窗帘，打开一台特殊的光源设备，把协议原件放在下面。
"印油成分鉴定结果——那个红点的印油成分与魏明洲私人印章惯用印油一致。是一种含有朱砂成分的印泥，市面上比较少见，属于定制款。"赵老师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我们比对了明盛资本其他文件上魏明洲私章的印泥样本，成分完全吻合。"
老孙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赵老师抬手制止了他。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她把光源调了一个角度，特殊波长的光打在纸面上，"你们看这里。"
林晚和老孙凑过去看。在特殊光源下，协议纸张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微微的荧光反应。赵老师指着纸张的右下角——正是魏明洲写备注的那片区域。
"这张纸不是单层的。"赵老师说，"我们用显微检测发现，这张A4纸在右下角区域有双层结构——两层纸紧贴在一起，肉眼完全看不出来。但在特殊光源下，可以看到两层纸之间有东西。"
"什么东西？"林晚的声音发紧。
"字。"赵老师把显微镜的目镜让给她，"你自己看。"
林晚凑到目镜前，调了一下焦距。镜片下面，纸张的夹层中隐约可见一行极小的字。字非常小，肉眼完全不可能看到——是用某种极细的笔尖写进去的，嵌在两层纸之间。
"我们用高清扫描技术对这行字进行了逐字解读。"赵老师把一份扫描报告递过来，"内容是这样的——"
林晚接过报告，上面印着高清扫描图和逐字翻译：
"备存。若霍案追查至此，以此件为证。——魏"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光源设备的散热风扇在转。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备存"——他特意做了备份。"若霍案追查至此"——他知道霍廷安的案子有一天可能会被重新追查。"以此件为证"——他认为这份协议可以作为自己的护身符。"魏"——魏明洲。
她终于明白了。
魏明洲当年写下那条备注的时候，不是在保护合同，也不是在提醒陆正声合法经营。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他知道霍廷渊会被查，知道火迟早会烧过来，所以提前在协议上写了一条"不得使用不正当手段"的备注，又在纸张夹层里藏了一行微字——意思是"我已经提醒过了，我没有参与"。
但这条微字本身就是证据。
一个声称自己"不知道"有人在使用不正当手段的人，不会提前在文件夹层里藏一行"若霍案追查至此"的话。"追查至此"四个字说明他清楚知道"霍案"的存在，清楚知道"追查"的方向，也清楚知道自己可能会被牵连。
这不是一个无辜者的行为。这是一个知情者在提前为自己准备退路。
"老孙。"林晚开口了，声音有些哑，"这行微字——能不能作为证据提交？"
"能。"老孙的表情也变了，"这是原件上的物理痕迹，鉴定中心出的报告有法律效力。这行字加上那条备注，足以证明魏明洲在2001年3月就已经知道霍廷安案与'不正当手段'有关。他的'知情不报'本身就是问题——如果他真的无辜，他应该向司法机关举报，而不是在文件夹层里藏一行给自己脱罪的话。"
"但这就够了吗？"林晚问，"知情不报……够不够把他和霍廷安的死挂上钩？"
"单凭这一条，不够定谋杀。"老孙实话实说，"但够让公安经侦重新立案调查。只要立了案，就可以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他'知道'什么，他'知道'到什么程度，他有没有授意或默许——这些问题一旦进入司法程序，他就没有退路了。"
林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鉴定中心在五楼，窗外能看到省城的天际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窗框上一道掉漆的棱角，漆皮翘起来一块，她捏了一下没捏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