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批回迁房交付那天,小区门口拉了红色的横幅,放了鞭炮,还请了腰鼓队。消息提前一个月就通知下去了,当天来拿钥匙的住户排了一长溜,从小区门口一直排到物业办公室。
林晚早上七点就到了,跟物业经理一起确认交房流程。第一栋楼一共三十六户,今天交付二十八户,剩下的八户因为装修细节还没收尾,推迟到下个月。住户们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有个老太太拉着林晚的手说了半天感谢的话,非要塞给她一把自家晒的红薯干。
上午十点多,人群最拥挤的时候,林晚站在小区门口维持秩序,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柔。
她站在花坛边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身边放着一辆折叠婴儿车。她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脸上有肉了,不像以前那样瘦得颧骨凸出来。头发长长了,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妈妈。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人来人往的,谁也没先开口。林晚看着她,她也在看林晚。
林柔怀里的婴儿动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哭声。那声音很轻,像小猫叫。林柔低头哄了两句,轻轻拍了拍襁褓的背面,婴儿又安静了。
林晚走过去。
走到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林柔的眼角有细纹了,不多,但能看出来。她的手也比以前粗糙了——大概是天天洗涮带孩子磨的。以前林柔的手保养得比谁都好,指甲永远涂着新色号。
"你怎么来了?"林晚问。
"我听说今天交付。"林柔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在措辞,"我……想来看看。"
"从法国飞回来的?"
"嗯。上周的航班。"
林晚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婴儿。孩子很小,脸皱皱的,闭着眼,睫毛短短的,嘴巴时不时嘬两下,像是在做梦吃奶。但眼睛的轮廓很亮,透过眼皮都能感觉到那股机灵劲儿。
"男孩女孩?"
"男孩。"林柔笑了一下,笑里有当妈的那种柔软,"他叫小念。思念的念。"
林晚没说话。思念的念——思念谁,她没问,也不需要问。
"能抱抱吗?"她伸出手。
林柔把襁褓递过来。林晚接过的时候动作很僵——她没抱过这么小的婴儿,生怕托不住脑袋。林柔在旁边帮忙扶了一下,等她托稳了才松手。
小念在她怀里蹭了蹭,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林晚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头还没她小拇指粗,指甲盖薄得像纸片。她伸出食指碰了碰婴儿的掌心,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软软的,暖暖的,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
"他劲儿还挺大。"林晚说。
"随他爸。"林柔脱口而出,说完又顿了一下。
林晚没追问。她单手抱着小念,另一只手扶着婴儿车,跟林柔一起往小区里走。小区的绿化带刚种完树苗,银杏和桂花各一排,中间夹着低矮的灌木。有人在遛狗,金毛犬在草坪上打滚。远处有个小孩在滑梯上滑下来,咯咯笑着跑回去又排起了队。
两个人推着婴儿车沿着步道慢慢走,谁都没急着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和刚浇过水的草腥味。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林柔忽然开口了。
"姐。"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称呼太陌生了。二十多年了,林柔从来没有叫过她"姐"——以前叫"林晚",后来连名字都懒得叫了,直接"你"。现在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
"沈朝安让我替他跟你问好。"林柔接着说。
林晚挑了下眉:"他?他怎么样了?"
"他离开海城了,去了南方。深圳那边。"林柔推着车的手换了个位置,"他说他想开一家自己的咖啡馆——学你的。"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客气的也不是嘲讽的,是真觉得有点好笑。
"那挺好的。"她说。
"他说他欠你一个道歉。"林柔看了她一眼。
林晚想了两秒:"不用道歉了。都过去了。"
林柔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她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嘴唇抿紧了,低头去看推车里的婴儿。
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头顶上银杏树筛下来的光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