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期工程完工的消息是监理老刘打电话告诉林晚的。
"林总！三号楼外墙涂料全部收尾了，监理验收也过了，一点问题没有！"老刘在电话里嗓门大得像在拿喇叭喊，"咱们这个项目，全——部——完——工！"
林晚那时候正在咖啡馆里给客人做拿铁，听到这话手抖了一下，奶泡拉花歪了。客人看着杯子里那个歪掉的天鹅笑了："没关系，味道好就行。"
"不好意思啊，给您重做一杯。"林晚把那杯推到一边，重新打奶。
挂了电话她给霍景珩发了条消息："三期完了。"霍景珩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庆祝仪式定在三天后。林晚跟项目部和物业商量了一下，决定不搞那些虚的——没有媒体、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剪彩。就在小区中间的小广场上摆了十几桌，请工人们和已经入住的居民们一起吃顿饭。
那天中午，小区广场上支起了大棚子，底下摆了圆桌和塑料凳。菜是附近饭店做的，家常菜为主——红烧肉、酸菜鱼、蒜蓉虾、干锅花菜、紫菜蛋花汤。工人们穿着工服，有的还戴着安全帽没摘，端着啤酒碰杯，吆五喝六的。居民们拖家带口来吃，小孩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狗也跟着跑，场面乱哄哄的。
林晚坐在主桌，旁边是霍景珩和项目经理老周。她没什么胃口，光喝茶，看着眼前这一片热闹的场面。有些人她认识，是第一批搬进来的住户；有些她不认识，可能是后来搬进来的。不管认不认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老阿姨端着一碗酒走了过来。林晚认出她来——姓赵，六十多岁，是最早签搬迁协议的那批住户之一。她儿子儿媳妇都在外地打工，就她一个人住在这片老城区里，以前住的房子墙都裂了，下大雨的时候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赵阿姨走到林晚面前，把那碗酒往她手里一塞。
"林姑娘，我敬你。"
"赵阿姨，我不太能喝——"
"必须喝。"赵阿姨声音很硬，眼圈却红了，"我等了二十年了。你爸当年答应过我们的新房子——说让我们住上不漏雨的房子——你给我们盖起来了。"
林晚的手顿住了。她看着赵阿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一句话说不出来。
"二十年了。"赵阿姨又说了一遍，声音发颤，"我老伴没等到就走了。他要是在，看到这房子得多高兴。"
林晚接过那碗酒，没推辞。碗是瓷的，挺沉，酒是黄的，闻着有股米酒味。她端起来仰头一口灌了下去——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呛得她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好！好姑娘！"赵阿姨拍着她的肩膀，自己也在抹眼泪。
赵阿姨走之后，林晚坐在凳子上缓了好一会儿。酒劲上来了，脸发烫，眼眶红红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喝多了。
霍景珩坐在旁边，递了杯水过来。林晚接过去灌了两口，嗓子才好受一点。
"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霍景珩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一定会说——我女儿比我强。"
林晚低着头笑了一下。她没说话。嘴唇抿得很紧，下巴有点抖。她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林晚洗了澡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翻手机。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项目指挥部转发的，标题写着"居民来信"。
她点开，附件是一张扫描件。信是手写的，用那种老式的方格信纸，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有些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纸面上到处是涂改的痕迹。
信不长，大概三四百字。写信的是一个住在二号楼的老大爷，说他姓孙，今年七十八了，老伴腿脚不好，以前住五楼没电梯，下楼一趟费半天劲。现在搬进来了，住三楼，电梯通了，老伴自己能下楼遛弯了。他说这辈子住过最好的房子就是这一套。
信的最后一句，字写得格外大——"林姑娘，谢谢你。也谢谢你爸爸。"
林晚盯着屏幕上那行扫描的字看了很久。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地排在那里，"爸爸"两个字的笔画格外重，墨水洇开了一点，把"爸"字下面那道横和"爸"字上面那撇连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