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林晚醒来的时候白薇已经不在了。
客厅茶几上压了张纸条,白薇的字迹秀气又工整——"我去看看你爸,不用等我,晚上回来。"
林晚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没打电话追过去。有些事得一个人去面对,她懂。
白薇一个人开车去了海城西郊的墓园。霍廷安的墓在半山腰,那片墓园不算大,但绿化做得好,四季常青。墓碑是白薇二十年前立的,青石材质,上面刻着"爱夫霍廷安之墓",落款"妻白薇立"。
二十年了。这四个字在风吹日晒里磨得有些浅了,但还看得清。
白薇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坐下来,把带来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一瓶二锅头,一包盐水花生米,两个纸杯。
她拧开瓶盖,往两个纸杯里各倒了半杯酒。一杯放在墓碑前面的台子上,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廷安。"她开口了,声音被山风裹着散开,"我来看你了。"
酒液在纸杯里晃了两下。山上的风比山下大,吹得她的大衣下摆啪啪地拍着石台边沿。
"二十年了,你在这儿待了二十年。"白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皱了下眉,"你以前就爱喝这个,我老说你——堂堂一个做工程的,喝什么二锅头,喝点好酒不行吗。你说好酒贵,省着点,留给闺女以后上学用。"
她笑了一下,把花生米的包装袋撕开,抓了几颗放在墓碑台上。
"今天我带的就是二锅头。你爱喝的那个牌子。我上个月在超市看到的,还在卖,没换包装。"
山腰上很安静,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远处能看见海城的城区轮廓,楼房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中午的阳光。
"案子结了。"白薇的声音稳了下来,不再发抖,"魏明洲判了二十年。霍廷渊还是无期。你走了二十年了,害你的人终于都进去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吗,你闺女——"说到这里白薇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廷安,你的女儿比你想象中还要能干。她帮你把没做完的事全做了。那个旧城改造项目,你当年没盖完的房子,她盖起来了。三栋楼,一百多户人家,全搬进去了。她还搞了个'廷安计划',用你的名字命名的,在全国做保障房。"
她低头看着酒杯里透明的液体,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
"她脾气跟你一样犟。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查你案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劝她算了——算了算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翻不了了。她不听。硬是一步一步地查,一个证据一个证据地找。我跟你说,那丫头厉害得很,比咱俩年轻那会儿都厉害。"
"霍景珩也不错。"白薇又抓了几颗花生米,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就是你大伯家那个小的,你见过没?可能没见过。他对你闺女好,真好。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好,是实打实的。买地、帮忙查案子、陪着跑法院,从头到尾都在。廷安,你放心,你闺女有人疼。"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走了。墓碑的影子从短变长,慢慢爬上了白薇脚边的石台。她没挪地方,就那么坐着,时不时说几句话,时不时喝一口酒,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唠嗑。
"我这二十多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说起来也挺混账的。你走了之后我扔下闺女去了法国,扔下她一个人。那时候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海城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工地上、老房子里、菜市场。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你在工地上系安全带的样子。我受不了。"
"但我不该走的。"她的声音有点哑了,"闺女一个人长大,吃了多少苦。我后来想回来,又不敢回来。怕她怨我。她确实怨我——该怨。是我做母亲的没做好。"
"但你看,她没有怪我。"白薇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她还是让我回来了。她让我陪她去法院。她给我做饭。她——"
白薇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廷安,你放心吧。她过得很好。我也会好好活着的。等我也老了的那天,我来找你。到时候咱俩在一块儿,哪儿也不去了。"
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太阳落到山脊线后面,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橙红色。墓园里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打在石板路上。
白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弯腰把墓碑前的空纸杯和花生壳收进塑料袋里,又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爱夫霍廷安之墓"那几个字被她擦得干净了些,在路灯下能看清楚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住,背对着墓碑挥了挥手。
"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脚下的石板路上有一片落叶,被她踩过的时候发出干脆的咔嚓声。
